公益任务权重改回去的第二天，王乐在值班室里翻任务列表。公益任务还是那些，孤寡老人、流浪动物、失独家庭，一个个排着队等他去做。但今天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，手指停住了。一个灰色任务像杂草一样冒出来，帮某网红刷好评，功德值三百。他直接划过去了，连详情都没点。
小柒飘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，眉头皱得越来越深。“你这样翻下去，今天又能接到几个公益任务？”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。
“五六个吧。跟昨天差不多。”王乐叹了口气。
“那KPI呢？上个月你做了五十二个，刚刚达标。这个月临时委员会要是再把配额提高，你靠公益任务根本不够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她说得对，上个月是运气，公益任务数量刚好够。如果这个月临时委员会把配额提到六十，他就算每天做六个公益任务，一个月也才一百八十个，按一个算是一百八十，但每个任务耗时十五分钟，一天做六个已经是他体力的极限了。不可能再加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接双人任务？”小柒突然说。
王乐的手停了。“双人任务？”
“阴间一直有双人任务，需要两个代理人合作完成，功德值比单人任务高。但以前我资格不够，不能跟你搭档。现在我是正式鬼差，有资格了。”小柒的语气很平静，但王乐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期待。
他确实没想过双人任务。以前他都是单干，最多带几个兼职代理人。但兼职代理人只能做小单，大单还得他自己来。小柒不一样，她是三级鬼差，有执法权，有实体化能力，有鬼眼共享。她不只是助手，是搭档。
“双人任务需要审批。”王乐翻开冥界APP的任务规则。
“我已经查过了，三级鬼差可以跟金牌代理人组队，不需要额外审批，只需要在系统里备案。”小柒顿了顿，“而且双人任务的功德值比单人任务高百分之三十到五十。因为阴间鼓励合作，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效率高。”
王乐看着备案页面，填上小柒的鬼差编号，点击提交，系统显示“备案成功”。任务列表刷新了，多了一个“双人任务”的栏目。他点开，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十几个任务。
第一个：超度城北纺织厂怨灵。功德值五百。任务详情写着，城北纺织厂倒闭多年，厂里有一个怨灵，是当年的女工，因工伤死亡，老板拒绝赔偿。她一怒之下死在厂里，怨气几十年不散，至今还在那游荡。阴间派过几个代理人都没超度成功，因为怨灵不信任何人。
王乐看着那个任务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接。”小柒说。
“你确定？这个任务挂了好久，没人接。”
“所以才要接。功德值高，而且需要两个人。一个人搞不定，两个人也许能搞定。”
王乐想了想，点了接单。
城北纺织厂在城郊一片荒地里。厂房破败，窗户玻璃碎了大半，墙上的标语还隐约能看清——“安全生产，人人有责”。王乐从围墙缺口钻进去，小柒飘在他身后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一台生锈的纺织机歪在墙角，像一个巨大的骨架。
怨灵在厂房二楼。王乐爬上楼梯的时候，脚下的铁板咯吱咯吱响，随时会塌。小柒飘在前面，用鬼眼共享扫描整栋楼。
“她在最里面的房间，情绪很不稳定，怨气很重。”小柒声音压得很低。
王乐推开那扇门。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蹲在墙角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埋在膝盖里。她的身体半透明，但怨气浓得几乎凝固。王乐往前走了几步，她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通红。
“滚！”声音尖利刺耳。
“我是阴间代理人，来帮你的。”王乐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帮我？当年那些人也说帮我，结果呢？老板跑了，赔偿金一分没有，我死在医院都没人管。你们都一样，只会说空话骗人。”怨灵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。“我也是鬼，我懂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。
怨灵看着她，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疑惑。
“你也是鬼？”
“车祸死的。当年也是没人管，肇事者跑了，我爸到处告状，告了五年没结果。后来是他帮我讨回了公道。”小柒指了指王乐，“他不骗人，也不说空话。你说说你的情况，也许他能帮你。”
她在厂里干了八年，每天十二个小时，工资只够吃饭。那年冬天机器出了故障，她伸手去修，手指被卷进去，整条胳膊都废了。老板不肯赔钱，说她操作不当，把她赶出厂。她没钱治伤，伤口感染，拖了几个月就死了。
“我想让他赔钱，我想让我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但我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，家人也没拿到一分钱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老板叫什么？”
“姓周，周德茂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，跟老周同名同姓。不是同一个人，但这个周老板还在世。
“你的资料给我，我帮你告他。工伤赔偿官司，只要证据够，能赢。”
怨灵看着他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我不收你钱。”
怨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颗一颗的，在半空中就消散了。小柒飘到她身边蹲下来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他不骗人。他说到做到。”
怨灵看着小柒，又看了看王乐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谢谢，谢谢你们。”
“这些当证据。你先去投胎，官司的事交给我。等你家人拿到赔偿金，我烧纸告诉你。”
怨灵点了点头。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变得透明，从脚开始化作光点，一点一点往上升。
“谢谢。谢谢你们。”
光点消散了。厂房里的怨气像被风吹散了一样，一下子干净了。
手机震了。“任务完成，功德值加五百。”
王乐看着那个数字，嘴角翘了一下。小柒飘到他身边。
“五百，够你做十个公益任务了。”
“双人任务不错。”
“那当然，有我。”小柒的语气带着得意。
两人走出纺织厂，冬天的阳光很淡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王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没有怨气了，只有灰尘的味道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我们多接双人任务。功德值高，而且我不会让你接灰色的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盯着我？”
“我盯着你。你一做灰色，我就提醒你。”
“怎么提醒？”
“翻白眼。”
王乐笑了，很短但确实笑了。
“走吧，下一个任务。”
“今天还有？”
“还有一个。城北菜市场有个老奶奶鬼魂丢了钱包，她儿子明天要烧纸给她，她怕收不到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连十点的任务都接？”
“十点也是功德值。积少成多。”
小柒摇了摇头，飘进了影子里。王乐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拉开车门。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，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今天做了两个任务，一个双人五百点，一个公益十点。钱不多，但心安。
“小柒。”
“明天继续接双人任务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天也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只接双人任务和公益任务。灰色的一个都不碰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冬天的夜来得早，五点多天就暗了，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，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王乐没有睁开眼，但他的手指慢慢收拢，握紧了。
车开到了殡仪馆门口。王乐付了钱下车，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值班室的灯亮着，老周的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老周来了。”小柒说。
“他天天来。”
“他担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乐推门进去。老周坐在椅子上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，看到王乐进来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今天做了几个？”
“两个。一个双人，一个公益。”
“功德值呢？”
“五百一十点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比做灰色任务强。”
王乐坐下来，打开冥界APP，开始规划明天的任务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冬天的夜很长，但有人陪着，不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