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阴间监狱寄来的，信封是黑色的，上面盖着阴间执法队的红色印章。王乐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，白粥配咸菜，筷子刚夹起一块萝卜干。他把信拆开，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纸很薄，透光，能看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“王前辈，我是小陈。我在阴间监狱给你写这封信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。但我还是想写。我错了。我以前觉得效率就是一切，功德值就是一切，KPI就是一切。我以为只要不违规，什么都能做。现在我知道我错了。那个抑郁症患者死了，是因为我。虽然我是被人设局陷害的，但我的手不干净。我的肉体成了植物人，在医院昏迷，医生说可能永远不会醒。如果你能出去，帮我告诉我妈，我很好。王前辈，谢谢你来看我。你说得对，输了良心，赢了什么都没用。我想重新开始，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。小陈。”
王乐把那封信看了两遍，叠好放回信封里。筷子上的萝卜干掉在桌上，他没有捡。
“小陈写的？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
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说他错了。说他肉体成了植物人，在医院昏迷。让我转告他妈，他很好。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会去吗？”
“会。”
城北第一人民医院，住院部五楼，重症监护室。王乐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，走廊里很安静，护士站的灯亮着，几个家属坐在长椅上打盹。王乐在护士那里查到了小陈的病房号，五〇九，单人病房。他推门进去，房间不大，窗帘拉着，光线很暗。病床上躺着一个人，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。那张脸跟精修自拍判若两人，但王乐认出了他——小陈。
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。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一跳一跳，很规律，但人就是不醒。氧气面罩盖住了大半张脸，露出来的皮肤蜡黄，没有血色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胶布缠了好几圈。
“他会醒吗？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声音很轻。
“医生说可能永远不会醒。”王乐的声音也很轻。
小柒看着床上那张瘦削的脸，想起小陈在直播里意气风发的样子，想起他在表彰大会上举着奖牌的笑容。几个月前他还是阴间的明星代理人，现在躺在这里，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。
“魂魄被关押在阴间监狱，肉体在阳间昏迷。阴间和阳间都不在，这就是越界的代价。”小柒低声说着。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，久到护士进来换药，看到他对着一床昏迷的病人发呆，多看了两眼才出去。
从医院出来，王乐打开手机查到了小陈母亲的地址。老太太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，六楼没电梯。王乐爬上去的时候，膝盖酸得不行。他敲了门，门开了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，穿着碎花睡衣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您是陈阿姨吗？我是陈小陈的同事。他在国外让我来看看您。”王乐的声音很稳。
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“我儿子怎么了？他好几个月没联系我了。打电话打不通，发消息不回。我去他公司问，说他辞职了。他到底怎么了？”
王乐扶着老人到屋里坐下。屋里不大，但很干净，墙上挂着很多照片，小陈从小到大的都有。满月、百天、上小学、上中学、上大学、穿硕士服、穿西装。每一张都笑得灿烂。
“他在国外治疗，病情稳定，但暂时不能回来。他让我转告您，他很好，让您别担心。”王乐的声音在发抖，但他控制住了。
老人看着他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“治疗？他得了什么病？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？”
“脑部的病，需要长期治疗。国外的医疗条件好，他在那边有人照顾。您放心。”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里面装着他从自己那两万多块积蓄里拿出的一万块钱，塞到老人手里，“这是他让我带给您的。他说让您别省钱，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老人看着那沓钱，手在抖。“这孩子，自己都病了还惦记我。他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
“很快。等病好了就回来。”王乐站起来，“阿姨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您保重身体。”
他快步走出门，几乎是逃下楼的。楼梯间很暗，声控灯坏了好几层。他走得很急，好几次差点踩空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跟在他身后。她没有说话，因为他不需要安慰，只需要她在。
走出单元门，冬天的风很冷，吹得他眼睛发酸。王乐站在楼下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。
“你骗了她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，只能骗。”
“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。”
“那就等她知道的再说。现在告诉她，她受不了。儿子是植物人，魂魄关在阴间监狱，她一个老太太怎么活？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，飘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两人站了良久，王乐才开口。
“走吧，回去还有任务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。
“你今天还能做任务？”
“能。为什么不能？小陈的事我心里难受，但不能因为难受就不做事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这个人，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的什么？”
“真的是王乐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，很短。两人上了出租车，车开了，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。王乐靠着椅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反复转着小陈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重新开始，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。”
“小柒。”
“你说小陈还有机会吗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有。但不是在阴间当代理人了。他害死过人，资格被永久取消了。魂魄关押期满之后，也许能投胎，重新开始。”
“投胎重新开始，那还是他吗？”
“喝了孟婆汤，前世的记忆全没了。不是他了，是另一个人。”小柒的声音很低。
“那不就等于死了？”
“本来就跟死差不多了。肉体植物人，魂魄关监狱。死了还能投胎，他连投胎都没资格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车开到了殡仪馆门口，他付了钱下车，小柒飘进影子里。值班室的灯亮着，老周的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还冒着热气。
王乐推门进去，老周坐在椅子上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去看小陈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？”
“肉体植物人，魂魄关监狱。他妈在家等他回去，他回不去了。”
老周沉默。搪瓷缸端在嘴边没有喝，茶已经凉了。
“你骗了他妈？”
“骗了。说她儿子在国外治疗，病情稳定。”
“她信了？”
“信了。她需要信。”
老周没有再说。王乐坐下来打开冥界APP，任务列表刷新，弹出一个双人任务，帮一个老爷爷鬼魂找到失散多年的战友，功德值四百。他点了接单。
“明天去做这个。”
“你不休息？”小柒飘出来。
“不休息。一休息就胡思乱想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冬天的夜很长，但王乐知道，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小陈的教训不能白费。他得继续走下去，走自己选的那条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