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从阴间监察院调来的名单摊在桌上，足足五页纸，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。王乐用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，钱德茂的名字出现在第二页中间，旁边标注着“阴间黑市大客户，行贿崔判官”。他盯着那个名字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么多？”王乐抬起头。
“这只是跟崔判官有直接资金往来的，间接的至少翻三倍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，端着搪瓷缸没有喝，“阴间不是崔判官一个人坏，是一个体系坏了。他只是最大的那个蛀虫。”
“钱总已经被抓了，但他交代了很多东西。”老周喝了口茶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，“他把你帮他做的事也交代了。诅咒老李，让他失眠、投资失误、亏损五百万。阴间监察院的人问过我的意见，我说你是被钱总指使的，不是主谋。”
“我会被牵连吗？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快。
“暂时不会。监察院的主要目标是崔判官和他的直系下属，你这种被利用的从犯，顶多批评教育。”老周顿了一下，“但你要小心，崔判官的余党可能会报复。你在听证会上出庭作证，现在又接调查余党的任务，你是他们的眼中钉。”
王乐看着那张名单，没有说话。小柒站在他身后，目光也落在那些名字上，几十个名字，阴间黑市的人、临时委员会的委员、阎王殿的官员。他们像一张网，崔判官是网中间的那只蜘蛛，蜘蛛被拔掉了，但网还在。网上的其他虫子还在爬。
“老周，老李最近怎么样了？”王乐突然问了一句。
老周愣了一下，放下搪瓷缸。“老李？钱总那个对手？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，声音低了下来。“不太好。钱总虽然被抓了，但他的债务没清。老李之前为了跟钱总争项目，借了不少高利贷。项目黄了，钱还不上，债主天天上门讨债。他老婆受不了，上个月跟他离了婚，带着孩子走了。儿子也跟他断绝了关系，说他是个没用的父亲。”老周看着王乐，声音更低了，“他的抑郁症加重了，已经到需要住院的程度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。
“是我害了他。”
“你已经补偿他了。五十万，你的全部积蓄。”
“不够。五十万不够他治病的，不够他老婆回来的，不够他儿子原谅他的。”王乐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小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“王乐，那不是你的错。主谋是钱总，你只是工具。”
“工具也是帮凶。”
“那你也付出代价了。你失去了积蓄，失去了良心安，你每天晚上做噩梦。你已经付出代价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不够。他失去的是家，我只失去了钱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握紧了他的手，力度比平时大了很多。
老周看着他们俩，叹了口气。“王乐，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自责，是把崔判官的余党连根拔起。钱总只是其中一个小喽啰，他上面还有人。那些人还在逍遥法外，还在害人。你扳倒他们，比补偿老李一个人更有用。”
王乐抬起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张名单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把几个名字圈了出来。钱德茂、周正清、还有一个叫黄有才的，阴间黑市的中介，小陈那个黑市任务就是他发布的。
“先从钱总这条线往下挖。他交代了多少？”
“交代了不少，但他级别太低，知道的不多。他知道给他下指令的人是谁，但不知道那个人的上线是谁。”老周翻开另一个文件夹，“钱总的上线叫‘九爷’，阴间黑市的大中介。崔判官通过他洗钱、倒卖投胎名额。钱总每次交易都是跟九爷对接，没见过崔判官本人。”
“九爷现在在哪？”
“跑了。崔判官被抓的第二天就消失了。阴间监察院一直在追，没追到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小陈那个黑市任务，也是九爷发布的？”
“是。九爷设局陷害小陈，想通过小陈的案子打击新代理人体系，制造恐慌。让其他代理人不敢接任务，让临时委员会的KPI制度破产，让阴间回到崔判官时代的混乱状态。他们好趁乱捞钱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沉。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那些人——崔判官的余党，阴间黑市的中介，临时委员会的腐败分子——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小陈只是一颗棋子，被牺牲了。钱总也是。老李也是。他也是。但不同的是，他还活着，还有机会翻盘。
“我要找到九爷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怎么找？阴间监察院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。”
“他跑不远的。阴间就这么大，阳间他不敢去。他能藏在哪？无非是地狱的某个角落，或者某个废弃的数据终端里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数据终端？你又要去古墓？”
“不是古墓。是阴间的废弃数据中心。崔判官搞阴间4.0的时候，在好几个地方建了数据终端。凤凰山古墓只是其中一个，还有更多。九爷可能躲在某个废弃数据终端的服务器机房里。那里温度低，没人去，而且有电。”王乐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，“老周，帮我查一下阴间废弃数据中心的名单。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。“查可以，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。九爷手下有人，黑市的打手，不比崔判官的人弱。”
“我不一个人去。”王乐转过身看着小柒，“她也去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老周叹了口气。“行。我明天给你名单。今晚你先休息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走了。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窗外天已经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，初春的月亮比冬天暖了一点，但还是很冷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老李的病能好吗？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知道。抑郁症不是感冒，吃药能好。抑郁症是心里的病，需要时间，需要人陪。他老婆走了，儿子也走了，现在没人陪他。”
“你可以陪他。”
“我怎么陪？他恨我。是我让他失眠、投资失误、亏了五百万。他虽然说不追究了，但心里不可能不恨。”王乐的声音很低。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“那就让他恨。但你该做的还是要做。明天去看看他，不用道歉，就看看他。也许他需要有人跟他说说话，哪怕是个他恨的人。”
王乐看着小柒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情世故了？”
“我是鬼差，见的人比你多。”
“见的死人比我多。”
“死人也曾经是活人。”
王乐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不像冬天的风那么冷，但还是凉的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
“好。”
王乐关掉手机放在桌上，躺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。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按在他的手上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王乐没有睡着，他在想老李。老李的脸，老李的声音，老李在梦里尖叫的样子。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，刻得很深，深到可能一辈子都消不掉。
他不知道明天见到老李该说什么。也许什么都不用说，就坐一会儿，陪他坐一会儿。也许老李不需要他的道歉，只需要一个人坐在旁边，不说话，不劝，不安慰。就坐着。
王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坏了一根，只剩一根亮着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说老李会原谅我吗？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。“也许不会。但你可以原谅自己。”
王乐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，这一次真的睡着了。没有做梦，也许梦到了，但醒来不记得了。天亮了。他坐起来，外套滑到地上。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，走到洗漱台前洗了脸漱了口。
“走吧，去看老李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两人走出值班室。走廊很长，日光灯管坏了好几根，一段亮一段暗。王乐走在前面，小柒飘在身后。
春天的早晨，阳光很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