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王乐还没出门,手机先震了。
不是冥界APP的推送,是阴间执法队的官方通知,黑色弹窗,红色标题。他以为是调查崔判官余党的任务有进展,点开一看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新鬼魂入册通知。姓名:李国强。性别:男。年龄:四十八。死因:跳楼自杀。死亡时间: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死亡地点:城北阳光家园小区。请相关代理人及时跟进。”
王乐盯着“李国强”三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住,像被冻住了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到那个名字,脸色也变了。
“老李?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上发出巨响。他没有扶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“王乐!你去哪?”小柒飘在他身后。
“阴间。”
阴间执法队的大厅冷得像冰窖。王乐到的时候,老李的鬼魂刚被送进来,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。执法队员把他安置在临时滞留室,一间很小的房间,四面白墙,没有窗户。老李蹲在墙角,双手抱膝,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身体半透明,比生前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像一个七老八十的人。
王乐站在门口,看着老李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老李抬起头,看到王乐的那一瞬间,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愤怒,从愤怒变成了仇恨。
“你来干什么?看我笑话?”老李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老李,我……”王乐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什么?你让我失眠,我亏了五百万。你补偿我五十万,我欠了两百万的债!你知道我每天被追债的日子吗?那些人堵在我家门口,骂我、威胁我、说要砍我的手。我老婆受不了,跟我离了婚。儿子也不认我了,说我是个没用的父亲。我一个朋友都没有,亲戚都躲着我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老李站起来,眼眶通红,怨气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,黑色的,像浓烟。
王乐往后踉跄了一步。
“我已经补偿你五十万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五十万?五十万够什么?够还债?够我老婆回来?够我儿子认我?”老李往前冲了一步,怨气更浓了,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,“你知不知道,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你在梦里对我笑?你让我梦到投资失败、梦到项目被抢、梦到血本无归。那些梦比现实还真实,我分不清梦和现实。我不敢睡觉,一睡就做噩梦。我吃了安眠药也睡不着,喝了酒也睡不着。我整整失眠了三个月,三个月!你知道三个月不睡觉是什么感觉吗?你想死,你只想死!”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,挡在他前面。
“老李,王乐也是被钱总逼的。钱总已经坐牢了,他的资产被冻结了。王乐已经尽力帮你了,他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你。五十万,是他全部的存款。”
老李看着小柒,眼神像刀子。“帮他说话?你是他的搭档,你当然帮他。我被钱总害了,被他害了,被你们阴间这些破事害了。我什么都没做错,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?凭什么?”
“因为你接了钱总的项目。你明知道钱总不是好人,你还是去争那个项目。”小柒的声音很平静。
老李愣住了。
“我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但找不到话。
“钱总是坏人,你也不是好人。你以前抢过别人的项目,压榨过供应商。你不是无辜的,你只是这次输了。”小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老李的怨气猛地爆发了。黑色的烟雾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,整个房间的灯光开始闪烁。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,牙齿变得尖锐。
“我不管!我要王乐偿命!”
他冲向王乐。速度极快,快到王乐来不及躲。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,王乐被撞飞,砸在墙上,顺着墙滑下来。嘴角有血,胸口剧痛,像被车撞了。
“王乐!”小柒冲过去挡在他前面,从腰间抽出缚魂锁,黑色的链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套住了老李的手腕。老李挣扎,怨气更浓了,缚魂锁的链条被绷得嘎嘎响,随时可能断掉。小柒咬着牙,双手死死拉住链条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老李,你冷静!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冷静不了!我死了,我什么都没有了!我要他跟我一起死!”
小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净化符,贴在缚魂锁上。符纸燃烧,发出刺目的金光,老李的怨气被金光逼退了一些,但还在挣扎。
执法队员冲了进来,两个、四个、六个。他们一起上前,用缚魂锁锁住老李的手脚,把他按在地上。老李挣扎着,眼睛死死盯着王乐。
“王乐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王乐靠在墙上,嘴角的血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老李,对不起。”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,声音沙哑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对不起?对不起有用吗?我死了,你跟我说对不起?你知道我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?我在想,如果当初没有接那个项目,如果当初没有跟你作对,如果当初没有认识钱总。我想了很多如果。但没有一个如果,能让我活过来。”
执法队员把老李带走了。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王乐从墙上滑下来,坐到地上。胸口还在疼,嘴角的血还在流。他没有擦,就那样坐着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小柒蹲下来,伸出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。血是热的,她的手是凉的。
“王乐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是我的错。我帮他诅咒老李,他失眠、亏钱、破产、离婚、跳楼。每一步都有我的份。钱总是主谋,我是帮凶。帮凶也要负责。”
小柒的眼眶红了。“你已经负责了。你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。你自首了,被记了大过。你还想怎样?把自己的命赔给他?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如果赔命有用,我愿意。”
小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没有回答,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不想死,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老李的死。
执法队的队长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“王乐,李国强的案子,阴间会按程序处理。他的自杀跟你有关,但你不是主因。钱总才是。阴间不会追究你的责任,但希望你配合调查。”
“我会配合。”
执法队长点了点头,走了。
王乐扶着墙站起来。胸口疼得厉害,可能肋骨裂了。他一步一步走出执法队大厅,小柒飘在他身边。
“去医院吧,你的伤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王乐打断她。
“那去哪?”
“殡仪馆。还有任务。”
“你这个样子还能做任务?”
“能。不做任务就会一直想。一直想就会疯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,伸出手扶着他。两个人走出阴间,回到阳间。天已经亮了,春天的太阳很淡。
殡仪馆值班室,老周在等他们。看到王乐嘴角的血和苍白的脸,老周什么也没问,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放在桌上。
“阴间的,擦在伤口上。”
王乐坐下来,脱掉外套,露出胸口。一大片青紫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,触目惊心。
小柒接过药酒倒了一些在手上,轻轻擦在伤口上。王乐咬着牙没有出声。药酒渗进皮肤,灼烧感让他额头冒汗。
“老李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,“不是你的错,是钱总的错。”
“钱总有错,我也有。”
“你有错,但你认了。你补偿了,你自首了,你改过了。有些人死不认错,有些人认了不改,有些人改了又犯。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王乐没有说话。小柒帮他擦完药酒,把瓶子盖上放回柜子里。她的手上还有药酒的味道,很浓,很苦。
“王乐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王乐穿上外套,站起来。“找九爷。把崔判官的余党连根拔起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状态——”
“现在这个状态正好。愤怒、愧疚、想死。这种状态最适合拼命。”
老周看着他,良久,叹了口气。
“你跟你爸一个样,犟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爸?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起眉头。窗外的月亮很淡,天已经快亮了。王乐坐在椅子上,小柒靠在他身边。
“老周,我爸是什么样的人?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爸是个好人。跟你一样犟,一样认死理,一样为了帮人可以不要命。他走的那天,我在外地出差,没赶回来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下葬了。你一个人操办的,那时候你才十九岁。”
王乐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走之前,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我儿子像我,犟。但犟的人不会走歪路。我不担心他。’”老周的声音很涩。
王乐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言的、控制不住的。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窗外,天亮了。
春天的阳光透过窗帘,照在三个人的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