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监察院的传票是早上到的。黑色信封，红色火漆，上面盖着阴间监察院的钢印。王乐接到传票的时候正在吃早饭，白粥配咸菜，筷子刚从碗里夹起一块萝卜干。他看着那个信封，手指停了一下，放下筷子，拆开。
“王乐，因你涉及李国强自杀案，现传唤你到阴间监察院接受调查。时间：今日下午两点。地点：阴间监察院第三审讯室。请准时到达，逾期按藐视监察院处理。——阴间监察院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到传票内容，脸色沉了下来。“他们还是要查你。”
“应该的。老李死了，我脱不了干系。”王乐把传票折好放进口袋。
下午两点，阴间监察院第三审讯室。房间不大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面阴间律法的徽章。王乐坐在椅子上，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监察官，四十多岁，脸很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件，最上面是老李的死亡调查报告。
“王乐，李国强自杀，你是诱因之一。你帮他竞争对手诅咒他，导致他精神崩溃。”监察官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王乐耳朵里。
王乐低下头。“我是被钱总指使的。”
“但执行者是你。你的行为违反了《阴间代理人道德守则》第七条——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无辜者。李国强虽然不是完全无辜，他以前也抢过别人的项目压榨过供应商，但他的罪不至死。你的诅咒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监察官翻开文件，“李国强自杀前三个月，精神状态持续恶化。失眠、焦虑、抑郁。他的心理医生说，他的抑郁症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：债务压力、家庭破裂、以及长期的噩梦。噩梦就是你造成的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我没有辩解。”
“阴间监察院经过调查，认定你负有间接责任。现在宣布处罚：扣除五千功德值，记大过一次。若再犯，取消代理人资格。”监察官把一份处罚决定书推到王乐面前，上面盖着阴间监察院的红色印章。
小柒从王乐身后飘出来，声音带着愤怒。“这不公平！王乐也是被迫的！钱总才是主谋！他只是执行者！”
监察官看着她。“你是他的搭档？”
“我是三级鬼差小柒。”
“小柒，王乐的行为虽然是被指使的，但他是成年人，有自己的判断。他可以选择不接那个任务，但他接了。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小柒还想说什么，王乐拉住了她的手。她低头看着他，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我不申诉。我认罚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你疯了？”小柒的声音拔高了。
“是我害了他。五千功德值，买不回他的命。但至少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。”
王乐拿起笔在处罚决定书上签了名字。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，手没有抖。监察官收起文件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乐一眼。
“王乐，你的认错态度不错。这笔处罚暂缓执行，但记录在案。”
“暂缓执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先记着，不立刻扣功德值。如果你在后续调查中有立功表现，可以酌情减免。李国强的案子跟崔判官余党案有关联，监察院还在继续调查。你的任务就是帮我们查余党，查清楚了，功过相抵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审讯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
“五千功德值，暂缓执行。”小柒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，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辩解？你明明可以申诉。”
“因为他说得对。我是成年人，有自己的判断。我选择了接那个任务，就要承担后果。申诉能让我心里好受吗？不能。只有认错能。”
小柒看着他眼眶微红。“你这个人，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的什么？”
“真的是死脑筋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。两人走出阴间监察院。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但在王乐眼里似乎亮了一点。不是因为处罚减轻了，是因为他认了错。认错不会让老李活过来，但至少让老李在天上知道——那个害他的人，承认自己错了。
“王乐，接下来呢？”
“接下来找九爷。把崔判官的余党连根拔起。老李的仇，钱总的仇，小陈的仇，一起算。”
“你刚才还认错，现在就要报仇？”
“认错是认我的错。报仇是报别人的仇。两码事。”
小柒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飘进了影子里。
回到殡仪馆，老周在值班室等着。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，一直等到王乐进门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处罚五千功德值，暂缓执行。记大过一次。”王乐坐下来。
老周松了口气。“暂缓执行就好。只要你把崔判官余党案查清楚，五千功德值大概率能免掉。阴间监察院不是临时委员会，他们认功劳。”
“我没想减免。该扣就扣。”
老周看着他摇了摇头。“你这个人，犟得跟头驴似的。”
王乐没有反驳。他打开冥界APP，翻出调查余党的任务界面。任务进度还是百分之三十，只完成了初步调查。他需要找到九爷，拿到崔判官余党与阴间黑市的交易记录。那些记录藏在阴间废弃数据中心的一个服务器里。
“老周，废弃数据中心的名单查到了吗？”
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。纸上列着五六个地址，都在阴间的边缘地带，靠近十八层地狱的边界。王乐看着那些地址，手指在一个叫“北邙山数据中心”的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里。离城北最近，而且据说已经废弃了好几年。”
“你想去？”
“明天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北邙山数据中心虽然废弃了，但那里阴气极重，而且可能有九爷的人守着。”
“所以不一个人去。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小柒，“她也去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伸出手比了个“OK”。
老周叹了口气。“行。我帮你们准备装备。穿墙符、护身符、斩鬼刀，多带几份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初春的月亮比冬天暖了一点，但还是冷。王乐站在窗前，看着月亮，想起老李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个凌晨。月光一定很亮，照在他身上，像舞台上的追光灯。他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？有没有人拉住他？不知道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去找九爷，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。但老李更怕。他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，比我现在怕一万倍。”王乐转过身看着她，“所以我不怕了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春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王乐关掉灯，躺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赶路，他得睡一会儿。小柒坐在他旁边，没有进影子，就那样坐着，看着他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值班室里很安静。只有挂钟嘀嗒嘀嗒。月亮慢慢往西边挪，新的一天快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