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是在去北邙山数据中心的路上接到林妙妙电话的。
出租车刚开上城北高架，手机就疯了似的震起来。林妙妙的声音从来没这么慌过，像被人掐着脖子。“王乐！你快看网上！出大事了！”王乐打开社交媒体，热搜第一的词条他认识——阴间合伙人。点进去，铺天盖地的文章像蝗虫一样糊在屏幕上。
“网红‘阴间合伙人’竟是帮凶！诅咒商人致其自杀！”配图是小陈的那张精修自拍，但文章写的是他。底下还有几张截图，阴间任务系统的后台记录、钱总的转账凭证、甚至还有老李跳楼前的监控画面。这些证据本来是阴间监察院的机密，现在全被贴到了网上。谁干的？崔判官的余党。他们故意报复他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他们怎么拿到那些证据的？”
“阴间监察院里有他们的人。钱总案的材料、老李案的卷宗，他们都能接触到。复制一份发到网上，太容易了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捏得发白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。“杀人犯！”“这种人还有脸当网红？”“两千万粉丝，全是傻子吧？”“让他坐牢！”“滚出网络！”也有几个人替他说话，但很快就被骂声淹没了。王乐一页一页翻下去，手指越来越慢。
“师傅，掉头，回殡仪馆。”
出租车掉头，窗外的街景往相反的方向退。王乐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脑袋里嗡嗡响，不是耳鸣，是评论区的骂声在脑子里循环播放。“杀人犯”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去，扎得很深。他确实是，老李死的时候他才四十八岁。他的老婆跑了，儿子不认他，债主天天上门，他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，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也许就是——那个让我失眠的人，该死。
车到了殡仪馆。王乐付了钱下车，小柒飘在他身后。值班室里，林妙妙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的数据。粉丝数从两千五百万掉到一千万，还在掉。从一千万掉到五百万，从五百万掉到三百万。每刷新一次，数字就少一大截。她的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“王乐，下午平台的人打电话来了。说要封号。”
“什么时候封？”
“明天。他们说先给个缓冲期，让我们自己发声明。”
“不用声明了。封就封吧。”
林妙妙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两千五百万粉丝的号，你说不要就不要？”
“不是我不要，是留不住了。他们手里有证据，我确实做了那些事。网友骂我，骂得对。平台封我，封得对。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林妙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“可是你后来改了啊。你自首了，你补偿了，你不再接灰色任务了。为什么他们只记得你做过坏事，不记得你改过？”
“因为坏事比好事容易记住。一个人做了九十九件好事，做了一件坏事，人们只记得那件坏事。这是人性，改不了。”王乐坐下来，打开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。最新一条视频还是上周发的公益任务记录，帮孤寡老人传话，帮流浪猫超度。评论区已经关了，但私信还在，几千条未读。他点开几条，全是骂的。有的骂得很难听，有的骂得很冷静，但都比阴间论坛上的温和多了。
小柒飘到他身后，看着那些私信。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不生气。我活该。”
“你不是活该，你是被人陷害的。”
“陷害归陷害，事是我做的。诅咒老李的事，是我亲手干的。钱总指使的，但动手的是我。没人绑着我的手，没人拿枪指着我的头。我选择了接那个任务，就要承担后果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。
晚上，王乐发了一条视频。没有剪辑，没有滤镜，没有背景音乐。他坐在值班室里，穿着那件999包邮的T恤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胡茬也没刮。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。
“我是阴间合伙人王乐。网上那些文章是真的。我之前接了一个不该接的任务，帮人诅咒竞争对手，导致那个人亏损五百万，最后跳楼自杀了。我承认，我错了。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。向受害者的家人道歉，向信任我的粉丝道歉，向被我伤害过的每一个人道歉。对不起。”
视频发布后，播放量暴涨。一千万，两千万，三千万。评论区的骂声更凶了。“道歉有用吗？人都死了！”“虚伪！”“鳄鱼的眼泪！”“滚出网络！”也有几条说“知错能改善莫大焉”，但很快就被骂声淹没了。
小柒在旁边看着那些评论，手指攥得紧紧的。“他们为什么不信你？”
“因为我骗过他们。在他们眼里，我是一个骗子。骗子说的任何话，都是假的。”
“你不是骗子。”
“我是。我骗他们说我是帮人讨公道的代理人，但我帮钱总诅咒老李。这不是骗是什么？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平台的通知到了。账号永久封禁，理由是“发布不实信息，传播负面价值观，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”。所有视频清空，所有图文删除，头像变成灰色。两千五百万粉丝，一夜之间归零。林妙妙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，终于哭出声来。不是无声的流泪，是嚎啕大哭。
王乐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哭了。”
“你两年的心血！两千五百万粉丝！他们说封就封！”
“心血没了可以再流，粉丝没了可以再攒。老李死了不能复活。”
林妙妙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还在自责。”
“我应该自责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拉着王乐的手。“王乐，你不能一直这样。老李的死不是你的错，是钱总的错，是崔判官的错，是那些腐败分子的错。你有责任，但不是全部。你得往前看。”
“往前看？往哪看？”
“阴间。余党还没查完，九爷还没抓到，崔判官的案子还没结。你把那些事做完，再回来跟阳间道歉。”小柒的声音很稳。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，嫩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摇。春天来了，但阴间的冬天还没过去。临时委员会、崔判官余党、阴间黑市，那些人还在等着他。他不能倒在这里。
“林妙妙，阳间的账号不要了。我们专注阴间。”
林妙妙擦干眼泪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“老周，帮我查九爷的具体位置。北邙山数据中心，我要去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你现在这个状态——”
“现在这个状态正好。愤怒、愧疚、想死。这种状态最适合拼命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。“行。我帮你准备装备。”
小柒飘到王乐身边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
“王乐。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在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，橘红色的光照进值班室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王乐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北邙山数据中心的地图。小柒在旁边帮他标出安全出口和监控点位。老周在检查装备，穿墙符、护身符、斩鬼刀，一样一样清点。林妙妙在整理阳间的事务，关闭账号、注销小程序、解约合作方。
天黑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王乐站在窗前看着她——不是月亮，是小柒。她低着头干活，专注得像在做手术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有些话不用说了，她都知道。路还长，慢慢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