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阴间医院回来的路上,王乐走得很慢。阴间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他一个人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又短,又长。
小柒还在医院。医生说她的魂魄受损严重,至少还要温养十天。功德值余额只剩一千出头,还能撑两天。两天之后呢?他不知道。也许去借,也许去赚,也许去偷。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,连普通任务都接不了几个。双人任务没人跟他搭档,公益任务功德值太低,灰色任务他不想接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回到殡仪馆已经是凌晨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老周走的时候没关。王乐推门进去,空荡荡的房间让他愣了一下。以前小柒在的时候,哪怕她躲在影子里不出来,他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。那种感觉很微妙,不是温度,不是声音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。她不在,影子是空的。
王乐坐在椅子上,盯着墙角那片影子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动了一下,伸出去想握什么,但什么也没握到。手停在半空,僵了几秒,缩回来。
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帮过很多人。帮阿强讨回公道,帮柳娘洗清冤屈,帮小柒找到真相。也害过人。帮渣男追女,帮奸商诅咒对手,害得老李失眠、破产、跳楼。同一双手,做过好事,也做过坏事。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,掌纹乱得像一张没有地图的路。
“我到底在做什么?”他对自己说。
现在灯管又坏了,没有人换。
他闭上眼睛,入职那天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。那天他拖着行李箱从出租屋被赶出来,蹲在路边打喷嚏打到流鼻血,手机屏幕被血糊住,一条绿色短信自动弹出:“城北殡仪馆急聘夜间值班员,包食宿,月薪两万。”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,后来才知道是崔判官安排的。他的命格,适合做功德值系统的载体。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。
老周坐在值班室里,端着搪瓷缸,对他说:“帮阴间的鬼完成未了心愿,换功德值。”他问能治鼻炎吗,老周说签约后先给新人礼包。他签了名字,表格自燃,灰烬组成金字。鼻腔一通,二十年鼻炎瞬间通畅,他猛吸一口气,眼眶发红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帮很多人,可以改变很多事。他确实帮了很多人,但也害了人。
王乐睁开眼睛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想起老李的鬼魂在阴间执法队咆哮的样子。“我要王乐偿命!”声音尖利刺耳,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。他擦了一下眼睛,泪水擦不干。
“如果我没有接那个任务,老李不会死。他不会失眠,不会亏损五百万,不会离婚,不会跳楼。他现在应该还活着,也许在某个地方喝着茶,跟朋友下着棋,或者跟儿子吵架。但他在吵架,至少还活着。”
王乐趴在桌上,脸埋在手臂里。他想起小柒扑过来挡在他面前,那刀刺穿了她的胸口。她惨叫了一声,身体变得几乎透明。他抱着她冲进阴间医院,她在他怀里越来越轻,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我连累了她。如果不是我,她不会受伤。她还是那个困在废弃小区里的怨鬼,虽然出不来但至少安全。她不会差点魂飞魄散,不会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。”
值班室的灯嗡嗡响。王乐直起身子,靠在椅背上。眼睛红肿,鼻尖发红。
“我是不是不该当代理人?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春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花香。但他闻不到,他什么都闻不到。
王乐伸出手,从桌上拿起那袋番茄味薯片。封口折得很整齐,是小柒折的,她每次闻完都会折好放回柜子里,怕潮了不好闻。他把薯片袋子贴在鼻子上,闻了一下。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,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砸在袋子上。
“小柒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趴在桌上哭了。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嚎啕大哭。哭声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回荡,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。王乐从小就没怎么哭过,他妈走得早,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他爸说男人不能哭,哭没出息。所以他从来不哭。他爸走的那天他也没哭,一个人操办了丧事,老周从外地赶回来帮忙。老周问他“你不难过吗”,他说“难过。但哭有什么用”。但今天他哭了,哭了很久。
天快亮了。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浅蓝。远处的鸡叫了,断断续续。
王乐从桌上爬起来,擦干了眼泪,走到洗漱台前洗了脸漱了口。镜子里的自己像鬼,眼袋深得能养鱼,颧骨比以前高,脸瘦了一圈,看起来老了十岁。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,水很凉,刺骨的凉,但比阴间的风暖和。
他不会走。因为他答应过她。她说过等他回来,他得等她回来。
王乐打开手机,冥界APP的功德值余额还剩一千零八十。他打开银行APP,余额两万三千八已经没了,全换成了功德值。还剩两万三千八,那是他最后的积蓄,也是他下个月的房租、饭钱、药费。他不能再换了,换了就没地方住了,就得睡大街。他关掉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北邙山数据中心的地图一页一页翻看。
九爷还在那里。崔判官的余党还在那里。那些人陷害了小陈,害死了老李,重伤了小柒。他不能倒,他倒下了,那些人就赢了。
天亮的时候王乐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春天的风灌进来,很暖,带着花香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小柒,我等你回来。你不在的这十天,我把九爷找出来。等你好了,我们一起抓他。”
他背上包出了门。窗外的太阳刚升起,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个很长的影子。影子很淡,没有另一个陪着。
他一个人走在春天的早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