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天。从凌晨坐到天亮，从天亮坐到天黑。没有吃一口东西，没有喝一口水。桌上的泡面放了三个小时，坨成一团，凉了。他没有动。
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看到王乐那副样子，没有叹气，没有摇头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拉过椅子坐在王乐对面。
“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？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他。眼睛布满血丝，嘴唇干裂。
“我不知道还能怎样。小柒在医院，功德值快用完了，账号被封了，所有人都在骂我。我做什么都是错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。“跟我来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“去哪？”
“阴间。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王乐没有问是谁，跟着老周走了。
阴间，一个安静的角落。不是医院，不是监狱，不是执法队。是一个小院子，像阳间农村的老式院落，青砖灰瓦，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。院子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鬼魂，四十多岁，圆脸，头发稀疏，穿着灰色的中山装。他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，看得入神。
“刘叔，我带个人来看你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。
刘叔抬起头，看到老周，笑了。笑容和善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。他又看了看王乐，眼神里带着疑问。
“这是谁？”
“我徒弟，王乐。”老周在刘叔对面的石凳上坐下，王乐站在旁边。老周对他招了招手，王乐犹豫了一下，走过来坐下。
“刘叔，二十年前的事，我想跟他说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。
刘叔放下书，看着老周。“你还没放下？”
“放下了。但他还没放下。”老周看着王乐。
老周的声音平时很稳，但此刻微微发颤。“二十年前，我是金牌代理人。接了一个任务，帮一个富商驱赶竞争对手。富商说只要让他破产就行，不伤人。我接了，用了跟王乐类似的手段——托梦、焦虑、失眠。那个竞争对手叫老刘，做建材生意的。”他看了一眼刘叔，“就是刘叔。”
王乐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老周继续说下去，声音更低了。“刘叔破产了，欠了一屁股债。老婆跟他离婚，孩子在学校被同学嘲笑。他从公司的楼顶跳了下去，十三楼，当场就死了。”
王乐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跟你一样，自责、崩溃、想死。我觉得自己不配当代理人，不配活着。我每天喝酒，喝到胃出血，喝到住院。”
刘叔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温和，像在哄小孩。“老周，别自责了。我早就原谅你了。你后来帮了我家人那么多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。“刘叔的闺女上大学，学费是我出的。他儿子找工作，是我托人介绍的。他老婆生病住院，是我垫的医药费。我做了这些，心里还是不安。”
刘叔伸出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，手穿过老周的肩膀，拍不到实体，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。
“你做了你能做的。我也做了我能做的——我原谅你了。”
王乐看着刘叔那张和善的脸。他死的时候四十五岁，比老李小三岁。他也失眠、破产、跳楼。他的老婆跑了，孩子被人嘲笑。他死了二十年，至今没有投胎。而他的仇人就在眼前，他却笑着说“我原谅你了”。
“刘叔，你为什么不恨他？”王乐的声音沙哑。
刘叔看着他。“恨有用吗？恨他，我能活过来吗？不能。恨他，我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吗？不能。恨他，我自己能投胎吗？也不能。恨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？为什么不投胎？”
刘叔看了一眼老周。老周替他说了。
“阴间的投胎名额有限。刘叔的功德值不够，排了二十年还没排到。我帮他攒了一些，但差得远。阴间黑市的名额太贵，我买不起。”
王乐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。他帮人，也害人。他欠老李一条命，但老李不原谅他。他欠小柒一条命，小柒还在昏迷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还。
“王乐。”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我带你来见刘叔，不是让你看他有多惨，是让你看——犯错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不敢面对。你还有机会弥补。小柒还在医院，她需要你。崔判官的余党还没抓完，阴间还需要你。”
“但网上那些人——”
“网上那些人，你管他们干嘛？他们骂你，你就听着。他们不信你，你就做给他们看。你做对了，他们自然就信了。你做错了，他们骂你也活该。”
王乐看着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他想起老周这些年做的事。每天端着搪瓷缸坐在值班室里喝茶，看似什么都不在乎。但他帮过刘叔的家人，帮过他，帮过小柒，帮过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。他不是不在乎，他只是不说。
“老周，你后悔吗？当年接那个任务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“后悔。但如果我没有接那个任务，我就不会认识刘叔，不会知道被我害死的人还能原谅我。不会知道赎罪比逃避更有用。”
刘叔笑了。“老周，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话太多。”
老周也笑了。
王乐看着他们俩，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想笑。
从小院出来，阴间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。但王乐觉得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。也许不是天亮了，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点。
“老周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谢我当年害死过人？”老周的语气带着自嘲。
“谢你让我知道，害死过人还能活下去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活？”
“先救小柒。功德值不够，我就去接任务赚。灰色任务不接，但公益任务和双人任务可以。小柒不好之前，我不会让自己倒下。等她好了，我们一起抓九爷，把崔判官的余党连根拔起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这就对了。”
两人走上返回阳间的传送通道。
“老周。”
“刘叔的投胎名额，需要多少功德值？”
“一万。我攒了二十年，攒了五千。还差五千。”
王乐打开冥界APP，看了一眼余额，一千零八十。他转了一千给老周。
“你疯了？你自己都不够用！”老周的声音拔高了。
“小柒的温养还能撑两天。两天之后我再想办法。刘叔等了二十年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老周看着那笔转账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跟你爸一个样，犟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。
“犟的人不会走歪路。我爸说的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，没有再说。
回到值班室，王乐打开冥界APP的任务列表。公益任务还有几个，帮孤寡老人传话，帮流浪猫超度。他一个一个接，一个一个做。做到凌晨两点，功德值加了一百二十。加上剩的八十，余额两百。这些钱不够温养小柒，但够他吃几天的饭。
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小柒不在，影子是空的。但她会回来。他等她。
天亮的时候，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春天的风很暖，带着花香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小柒，我等你回来。你不在的这几天，我先把九爷的线索查清楚。等你好了，我们一起抓他。”
他背上包出了门。太阳刚从东边升起，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。影子很长，很淡。
春天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