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一大早就到了阴间医院。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——不是什么新衣服，是那件深蓝色冲锋衣，洗了三次，领口还是有点变形。他对着值班室的窗户玻璃照了照，把头发拢了拢，看着还是不太精神，但比前几天强。
小柒的病房在走廊尽头。王乐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她正坐在床边，双脚悬空，晃来晃去。穿着医院的病号服，白色的，很大，袖子长出一截。头发散着，脸色比以前好了一些，但还是白，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看到王乐进来，她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笑，但眼睛弯了。
“你来接我？”
“不然呢？你以为谁来？老周？”王乐走过去，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床上。袋子里是几件新衣服，烧给她的，阴间特供。一件黑色卫衣，一件牛仔裤，一双白色帆布鞋。他不懂搭配，是林妙妙帮他选的。
“你浪费钱。”小柒拿起那件黑色卫衣，展开看了看，翻了个白眼，“这么大，又是你的码？”
“林妙妙选的。她说你穿大一点好看。”
“她说的？”
小柒把卫衣叠好，放在床边。她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晃了一下。王乐伸手扶住她，她的胳膊很细，像一根树枝。
“没事，就是躺久了。”
王乐扶着她走出病房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一步亮一段。小柒走得很慢，王乐也不催。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我以为我要魂飞魄散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“你每天都消耗功德值给我温养。医生说一天五百，你用了多少？”
“三千。”
“三千？你疯了？你攒了多久？”
“攒了两年。”
小柒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，不重，像挠痒痒。
“你值得我花三千功德值。”
“肉麻。”小柒别过脸，加快了脚步。但腿还是软，走了两步又慢下来。王乐跟在后面，嘴角翘着。
走出医院大门，阴间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。但小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吐出来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，散了。
“外面的空气真好。”
“一样的灰蒙蒙，哪里好？”
“比病房里好。病房里全是药味。”
两人上了传送通道。光晕包裹住他们，阴间的灰色褪去，阳间的阳光涌进来。小柒眯起眼睛，她很久没见过太阳了。阳光照在她半透明的身体上，像镀了一层金。
“还是阳间好。”小柒说。
“你以前不是说阳间也不好？”
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”
回到殡仪馆，小柒推开门，愣了一下。值班室变了样，不是大变化，是一些小细节。桌上放着一束百合，花瓶是新的，玻璃的，插了一束白百合。墙上贴了一张新日历，旁边画了几个圈，标注着“小柒出院”。窗台上放着一袋番茄味薯片，封口折得很整齐，是她喜欢的那种。
“你买的百合？”小柒问。
“林妙妙买的。她说你回来要有花。”
小柒走到桌前，低头闻了闻百合花香。她闻不到，但装作闻到了，嘴角翘着。她又走到窗台前，拿起那袋薯片。封口折得跟她以前一模一样，是王乐折的。他不会折这种东西，练了好多次才学会。
“你折的？”
小柒看着他，他低着头，耳朵尖有点红。她没有说话，把薯片放回窗台上，转过身。
“新衣服呢？”她问。
王乐从袋子里拿出那件黑色卫衣递给她。小柒接过去，走到墙角，背对着他。脱下病号服，换上卫衣。卫衣确实大了，袖子盖住了手指。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头。牛仔裤也大了，裤脚拖在地上。她把裤脚也挽了两道。
“怎么样？”她转过身。
王乐看着小柒。她穿着他那件深蓝色冲锋衣的时候，他看习惯了。现在换了黑色卫衣，头发散着，脸小小的，眼睛大大的。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比你穿我冲锋衣好看。”
“冲锋衣是你逼我穿的。说冷，让我实体化的时候多穿点。”
“那是关心你。”
“关心我就该买件合身的。”
王乐从袋子里又掏出一双白色帆布鞋，蹲下来放在她脚边。小柒低头看着那双鞋，愣住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林妙妙帮我买的。她说你的脚码是三十六。”
小柒把脚伸进鞋子里，大小刚好。她走了两步，鞋底有点硬，但很合脚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应该的。”
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，橘红色的光照进值班室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柒的影子比以前实了一些，不再淡得几乎看不见。王乐的影子在地上，两个影子挨在一起。
“以后别替我挡刀了。我皮糙肉厚，不怕。”王乐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死了，谁给我烧纸？”
“老周烧。”
“老周烧的纸钱不够。”
“那林妙妙烧。”
“她烧的也不够。”
“你到底要多少纸钱？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翘了起来。“不是你烧的，我不要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，翻得没有以前用力。那个白眼更像是装出来的生气，底下是压不住的笑意。
“以后我们一起接任务，只接干净的。”
“什么干净的？”
“不害人的。帮人的。公益任务、双人任务。灰色的一律不碰。”
小柒伸出手。王乐看着她伸出的手，握住了。微凉，但很稳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，又圆又亮。值班室的灯亮着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小柒坐在窗台上，腿晃来晃去，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闻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，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侧脸比住院前瘦了一点，下巴尖了，颧骨高了。但精神好多了，眼睛也亮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阴间会变好吗？”
“会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头发有点长，该剪了，发梢扎手。
“你该剪头发了。”
“明天去剪。”
“我帮你剪。”
“你会吗？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翘了起来。“行。你剪。”
两人站在窗前，看着月亮。月光很亮，星星很多。
“王乐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没有说“不用谢”，也没有说“应该的”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你是我搭档。不放弃你是本分。”
小柒别过脸，不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眼眶的样子。窗外，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，从今以后只接干净的任务。说好了，一言为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