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审开庭那天，阴间最高法庭挤满了人。旁听席座无虚席，连走廊里都站着人。王乐到的时候，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今天没端搪瓷缸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“进去吧，快开始了。”
王乐跟在老周身后走进法庭。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有两个空位，两人坐下。小柒不能进——鬼差没有旁听资格，但她用鬼眼共享在外面看着。
法官席上坐着七位大法官，穿着黑色法袍，表情严肃。崔判官从侧门被带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执法队员。他穿着灰色囚服，头发白了一大半，脸上没有血色，眼袋深得能养鱼。以前那个梳着油头、穿着官服、面带微笑的崔判官不见了，只剩一个憔悴的老人。
他在被告席上坐下，目光扫过旁听席，在王乐身上停了一下。那目光很短，但很重，像一把生锈的刀，不锋利但扎得深。
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“崔判官案，终审开庭。本庭经过一个月审理，调取证据三百余份，询问证人五十余人，认定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。现在宣判。”全场安静，鸦雀无声。
大法官拿起判决书，声音不大但没有一丝犹豫。“崔判官，本名崔文昌，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主任。在任期间，利用职务之便，在功德值系统中设置未经授权的超级管理员权限，操控功德值分配，私自增加本人及其亲信功德值，扣除不服从管理代理人的功德值。通过阴间黑市倒卖投胎名额，非法获利功德值超过十万点。收受贿赂，为不法商人提供便利。指使余党报复证人王乐、小柒，造成小柒魂魄严重受损。数罪并罚，本庭判决如下——没收全部个人财产，剥夺一切职务，永久监禁于阴间地狱第十八层。终身不得减刑，不得假释，不得上诉。”
法槌落下。声音很脆，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，像玻璃碎了。
崔判官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“我不服！我要上诉！”
大法官看着他。“终审判决，不得上诉。”
两个执法队员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崔判官的胳膊。他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。执法队员把他往外带。经过王乐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侧过头，声音低得只有王乐能听到。
“你赢了。但阴间永远不会干净。功德值系统的漏洞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，你查下去会死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我不怕。”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他连说了三个好，被执法队员拖走了。
法庭里的人陆续散去。王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，老周也坐着。
“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？”老周问。
“他说功德值系统的漏洞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。他端起搪瓷缸，发现没带，手在空着的地方停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
“他说的对。阴间不是他一个人坏，是一个体系坏。拔掉他一个，还有别人。功德值系统的设计缺陷从建立那天就存在，不是他崔判官发明的。他只是利用了那些缺陷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你知道那些缺陷？”
“知道一些。但不全知道。阴间建立功德值系统的时候，我还是个新人。那时候的规则比现在宽松得多，很多漏洞是故意留下的，为了方便管理。后来规则收紧了，漏洞没补上。崔判官发现了漏洞，利用了漏洞，放大了漏洞。”
两人走出法庭。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。小柒从走廊的阴影里飘出来，左臂已经好了，但王乐注意到她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托着左手手肘。
“他什么意思？”小柒问。
王乐看着她。“功德值系统还有更深层的设计缺陷。不是崔判官一个人造成的，是系统本身的问题。他只是利用了这些问题。”
小柒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要查？”
“查。”
“你刚才差点死了。崔判官的余党差点杀了你。他的案子刚结，你又要去捅马蜂窝？”
王乐看着小柒。“崔判官说阴间永远不会干净。我不信。”
小柒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周看着他们俩，摇了摇头。“你们俩，一个比一个犟。”
回到殡仪馆，王乐开始整理资料。保险柜里的东西已经堆了不少——李雪的日记、光盘、老周的硬盘、截图、证词、崔判官的判决书。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，摊在桌上，重新分类。
李雪的日记里提到了功德值系统的设计架构。她写道，系统有三个超级管理员——崔判官、阎王殿秘书处的代号账号，还有一个已注销的账号。崔判官的后门利用了超级管理员权限，但系统本身还有更低级的漏洞，不需要超级权限就能利用。
王乐在一页日记的边角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。字迹极淡，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。“功德值系统的核心代码里有一段‘紧急通道’，是为了应对系统崩溃而设计的。这段代码不需要任何权限验证，只要知道入口就能调用。入口是一个特定程序，关键参数藏在阴间档案馆，编号S-0001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看着那行小字。“S-0001，编号这么小，应该是很早期的档案。”
“老周，你有权限查S-0001吗？”王乐抬起头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进来，听到编号，脸色变了。“S-0001？阴间档案馆的S区存放的是最机密的档案，只有阎王级别的人才能调阅。崔判官都没权限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那怎么查？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。“有一个办法——阎王特使。他有S区的调阅权。但他愿不愿意帮你查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王乐看着老周。“特使说过，临时委员会重组后由他直接领导。他现在是阴间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如果他不愿意查，没人能查。”
“那你去问他。”
“明天去。”
晚上，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。小柒在影子里，没有出来。她的伤刚好，需要休息。值班室很安静，挂钟嘀嗒嘀嗒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他翻着李雪的日记一页一页看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春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带着花香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花香很淡。
手机震了。特使发来一条消息：“崔判官案已结。临时委员会重组完成。你还有什么需要？功德值？装备？权限？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。他需要的东西很多——功德值、装备、权限，还有小柒的安全。他想了想，回了一条：“特使，我想查功德值系统的紧急通道入口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王乐以为特使不会回复了。
“你知道了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李雪的日记提到S-0001。关键参数藏在阴间档案馆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S-0001的档案我调过。里面是空的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住了。“空的？”
“被人提前取走了。崔判官不是第一个知道紧急通道的人。在他之前，还有别人。”特使的消息停了一下，“你确定要继续查？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。崔判官说过“你查下去会死”。特使问他“你确定要继续查”。他想起老李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个凌晨，想起小柒被刀刺穿胸口的那一刻。他欠老李一条命，欠小柒一条命。那些债，他还不了，但他可以不让更多的人欠债。
“确定。”
特使没有再回复。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小柒。”
影子动了动，小柒从里面飘出来，穿着那件黑色卫衣，头发散着，眼睛还是半睁半闭，像没睡醒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特使说S-0001的档案是空的，被人提前取走了。在他之前，还有别人知道紧急通道。”
小柒的睡意一下子没了。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人比崔判官藏得更深。崔判官只是利用了系统的漏洞，那个人可能早就知道漏洞的存在，甚至故意留着漏洞。”
小柒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那你还查？”
“查。不查的话，下一个崔判官还会出现。也许不是崔判官，是李判官、张判官。阴间的体系不改，永远会有下一个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乐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