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找林妙妙谈话的时候，她正在剪辑室整理旧素材。账号解封了，但内容需要重新规划。她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，一段一段地剪，剪得很慢，不像以前那么利索。
“林妙妙。”王乐站在门口。
“你来一下值班室。”
林妙妙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椅子。王乐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平时那种“你帮我做个封面”的认真，是那种“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”的认真。她站起来，跟着他走到值班室。
桌上放着一份文件，A4纸打印的，左上角用回形针别着，封面写着“股权协议”四个字。林妙妙愣了一下，拿起来翻开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，正式合伙人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这段时间，谢谢你没走。没有你，我撑不到现在。”
林妙妙看着那份协议，一字一句地往下看。股权比例、分红方式、决策权限，写得很详细，一看就不是网上随便抄的模板，是找人正经拟的。纸张右下角已经签了王乐的名字，字迹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，跟平时处理任务清单时潦草的签名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认真的？”林妙妙抬起头。
“认真的。你看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？”
林妙妙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几秒，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。拿起桌上的笔，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手有点抖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林妙妙把协议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眼眶有点红，但没掉眼泪。她不是爱哭的人，上次哭还是因为账号被封。她看着王乐，他瘦了很多，颧骨凸出来，眼袋深得能养鱼，但眼神比以前亮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留下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王乐。你犯了错，但你认了，你在改。这年头，认错的人太少，改错的人更少。我不想错过一个会改错的人。”
王乐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没有说出话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办公桌上，暖洋洋的。
林妙妙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，水已经凉了，但她不介意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计划？”她问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。“重建账号，只做公益。灰色的一概不碰。还有，帮小陈的母亲。”
林妙妙的手停在杯盖上，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“小陈的母亲？你不是说她儿子在国外治疗吗？”
“那是骗她的。小陈的肉体在医院昏迷，魂魄关在阴间监狱。她儿子回不来了。我不能让她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”
“那你要怎么帮？”
“定期去看她，帮她买菜、修水管、交电费。她儿子不在，我就当她儿子。”
林妙妙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，但这次她没忍住，一滴眼泪掉下来，砸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块水渍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的是王乐。我知道。”王乐替她说完。
林妙妙笑了，流着泪笑。
下午，两人一起去医院看小陈。这是阳间的医院，不是阴间那个。小陈躺在病床上，跟上次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瘦，白，一动不动。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一跳一跳，证明他还活着。氧气面罩盖住了大半张脸，露出来的皮肤蜡黄，没有血色。唯一的区别是床头柜上多了一束鲜花，是护士放的，还是其他家属放的？王乐不知道。
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。林妙妙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“他以前是明星代理人。一个月做一百零三个任务，功德值五千二百点，排名金牌代理人第一。他在台上领奖的时候，笑得那么开心。”王乐的声音很低。
林妙妙轻声问。“他后悔吗？”
“后悔。他在信里写了，说他错了，以为效率就是一切。现在后悔莫及。”
林妙妙沉默了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里面装着他从功德值余额里硬挤出来的五百点换成的冥币。他把信封放在小陈枕头边，声音更低了。五百功德值，不多，但够他在阴间监狱买点日用品。
两人走出病房，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一步亮一段，走过就灭。
“小陈还有机会出来吗？”林妙妙问。
“有。刑期满了就能出来，但不能当代理人了。他害死过人，资格被永久取消。也许能投胎，重新开始。”
“投胎了就不是他了。”
“所以他还得在阴间监狱待很久。十年前的案子，崔判官害死过那么多人，刑期短的八十年，长的一百五十年。”
林妙妙没有再问了。
走出医院大门，春天的阳光很暖。槐树已经全绿了，在风里轻轻摇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，斑斑驳驳。王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光斑，想起小陈在台上举着奖牌的笑容。那时候他以为小陈是他的敌人，现在觉得不是。小陈跟他一样，都是被KPI逼疯的人，只是他比小陈幸运。他还有机会改错，小陈没有。
“王乐，账号的公告怎么写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阴间合伙人重生。从今天起，只做公益任务。所有收入捐给慈善机构。定期公示。”
林妙妙打开手机备忘录，一行一行记下来。
“还有，账号收入的三成用来帮小陈的母亲。不是捐，是直接用。买菜、交电费、付医药费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回到殡仪馆，王乐推开值班室的门，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她穿着那件黑色卫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起来精神多了。
“你们去哪了？”
“去看小陈。”王乐坐下来，“林妙妙，股权协议你收好。别弄丢了。”
林妙妙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，拍了拍。“丢不了。”
小柒飘到林妙妙身边，上下打量她。“股东了？”
“股东了。”
“请客。”
“你一个鬼吃什么？”
“闻。”
林妙妙笑了。她掏出手机，点了一份外卖，备注写“多加香菜”。
“王乐，你的香菜。”
“我不吃香菜。”
“我吃。”小柒说。
“你吃不了。”
“闻。”
三人围坐在值班室里。林妙妙吃凉皮，王乐吃泡面，小柒闻薯片。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，橘红色的光照进来，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。
林妙妙把那份股权协议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，嘴角翘着。
“王乐。”
“百分之十五，你是不是给多了？”
“不多。你值这个价。”
林妙妙没有再问。她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，端起凉皮的碗把汤喝完了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春天的夜晚，风都是暖的。小柒坐在窗台上，腿晃来晃去。王乐躺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。林妙妙在笔记本电脑上写公告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，很慢，但很认真。
新的一天快开始了。账号会慢慢恢复，粉丝会慢慢回来。信任需要时间重建，但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