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阴间医院回来没几天，王乐又去了一趟阳间的医院。小陈的病房在住院部五楼，走廊尽头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护士正在换床单，小陈被移到旁边的轮椅上，头歪着，嘴巴微张。护士是个年轻姑娘，动作麻利，看到王乐进来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是他同事？”
“你上次来过。”护士把旧床单团成一团塞进推车，“他家里人好久没来了。他妈上个月来过一次，哭着走了。后来再也没来。”
王乐站在床边看着小陈。他比上次来更瘦了，脸颊凹下去，颧骨凸出来，像一具还活着的骷髅。床头柜上的鲜花已经枯了，花瓣卷曲发黄，落了几片在柜面上。王乐把那束枯花拿起来扔进垃圾桶，又把自己带来的百合插进花瓶。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他问。
护士叹了口气。“还是老样子，可能永远不会醒。植物人状态超过半年，苏醒的概率很低。”
护士推着车走了，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一跳一跳，很规律。王乐拉过椅子坐下，看着那张瘦削的脸。
小陈他妈住在一个老小区，六楼没电梯。王乐爬上去的时候膝盖都酸了，敲了门，等了快半分钟才听到里面有动静。门开了，老人站在门口，穿着碎花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肿着，像是刚哭过。
“你是？”
“阿姨，我是陈小陈的同事。上次来过，您还记得吗？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点点的亮光，像快要灭的蜡烛被风吹了一下。“记得。进来吧。”
屋里不大，但很干净。墙上挂着小陈从小到大的照片，满月、百天、上小学、上中学、上大学、穿硕士服、穿西装。每一张都擦得锃亮，相框边角没有一丝灰尘。老人让他坐在沙发上，自己去厨房倒水。王乐听到厨房里暖壶的声音，水倒进杯子，烫的。老人端着一杯热水出来，杯壁很烫，她用围裙垫着手指。
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，喝点水。”
王乐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，太烫了，喝不了。老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儿子，他到底怎么了？”
王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“他在国外治疗，病情稳定，但暂时不能回来。他让我照顾您。”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，无声地哭。“他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
“很快。等他病好了就回来。”
老人没有再问了。她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，打开抽屉翻出一本相册。翻开第一页，是小陈满月的照片。胖乎乎的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笑得看不见眼睛。
“他小时候可爱笑。见了谁都笑。邻居都说这孩子长大有出息。”老人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着，摸得很慢，像在摸一个易碎的东西。“后来他去了国外，读了硕士，回来找了工作，挣了钱。每个月都给我寄钱，让我别省着花。我存着，一分没花。给他娶媳妇用。”
王乐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老人合上相册，放回抽屉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“你刚才说，你是我儿子的同事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以前打电话跟我说，单位里有个同事对他很好，姓王。是你吗？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“是我。”
老人转过身，泪水还挂在脸上，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他说的没错。你是个好人。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。里面是两千块钱，他剩下的最后一点积蓄。信封上写着“阿姨收”三个字，字迹工工整整。
“阿姨，这点钱您先拿着。以后每个月我会来看您，帮您买菜，修水管，交电费。您别客气。”
老人看着那个信封，手在抖。她拿起信封捏了捏，没有打开，放进围裙口袋里。
“你挣钱也不容易。别给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王乐站起来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。“阿姨，小陈让我转告您，他很好。让您别担心，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。等他回来。”
老人站在门口，瘦小的身体在门框里显得更小了。她点了点头，嘴唇在抖。“哎。我等着。”
从老人家里出来，王乐站在楼下，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。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对她真好。”
“小陈犯了错，但家人无辜。他妈什么都不知道，只知道儿子在国外治病。她每天盼着他回来，盼着他打电话，盼着他视频。她不知道，他永远不会打电话了，永远不会视频了，永远不会回来了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“你骗她，她会一直等。”
“等她知道了再说。现在告诉她，她会受不了。儿子成了植物人，魂魄关在阴间监狱。她一个老太太，怎么活？”
“你打算一直骗下去？”
“等她发现再说。”
王乐走到小区门口，打了一辆出租车。上车之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老人翻相册的样子，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摸着，摸得很慢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刚才说每个月给她钱。你的功德值和存款都快用完了，你拿什么给？”
“账号收入。虽然捐了一半，另一半用来运营，但可以从我的分成里挤一点出来。”
“你自己还要吃饭。”
“吃泡面就行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，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。车开到殡仪馆，王乐付了钱下车，小柒飘进影子里。值班室里，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喝茶。看到王乐进来，他放下搪瓷缸。
“去看小陈他妈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她还好吗？”
“不好。她以为儿子在国外治病，每天都在等。她不知道儿子在阴间监狱，肉体在医院昏迷，可能永远不会醒。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打算一直瞒着？”
“能瞒多久瞒多久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，端起搪瓷缸又放下。“你跟你爸一样，心太软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打开冥界APP。任务列表刷新，双人任务有几个，公益任务一堆。他一个一个接，一个一个做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帮他核对地址。“明天先做城北那几个公益任务。功德值不高，但离得近，可以节省赶路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天黑了。春天了，晚上的风还是有点凉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半扇窗，小柒坐在窗台上腿晃来晃去。
“王乐。你说小陈他妈会原谅小陈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会。她是他妈。儿子犯了再大的错，妈都会原谅。”
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妈走的时候，我都没能见最后一面。她一定很想我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春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带着花香。两人站在窗前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帮小陈他妈租房子，交水电费，买菜。做公益任务，赚功德值，养伤。一样一样来，急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