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视申请批下来比王乐预想的快。阴间拘留所，临时关押等待投胎的鬼魂，李国强被关在这里，王乐在探视单上签了名字，执法队员看了一眼，带他穿过一道铁门，走廊很窄，两边是一排排小房间。
老李在第三个房间。王乐透过玻璃窗看到他的背影，他蹲在墙角，双手抱膝，脸埋在膝盖里。还是那个姿势，跟上次在阴间执法队见到时一模一样。也许他一直是这个姿势。执法队员打开门，王乐走进去，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房间很小，四面白墙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老李没有动，王乐站在那里，站了好几秒。
“老李。”
老李抬起头。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深陷。但眼神没有上次那么凶，更像是一种麻木，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平静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“你来干什么？”王乐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——一瓶酒，红星二锅头，烧给鬼魂的阴间特供版。
“我来道歉。”
老李看了一眼那瓶酒。他生前爱喝酒，二锅头，红星牌的。王乐调查过。“你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？”
“调查过。”
老李站起来走到桌前，拧开瓶盖，闻了闻。酒香很浓，阴间版的二锅头比阳间的还冲。他喝了一口，喉咙里发出嘶的一声，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你调查得挺仔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老李又喝了一口，坐在椅子上，握着酒瓶的手指很瘦，骨节突出。他低着头看着瓶子里透明的液体，沉默了很久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。信封鼓鼓囊囊的，是阴间通用的冥币。老李看着那个信封，没有打开。
“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，我会承担。王乐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你老婆的医药费，我也会出一部分。虽然不多，但我会尽力。”
老李的手在发抖。他抬起头看着王乐，眼眶通红。
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我害了你，我认。但我不能让你家人跟着受苦。你儿子成绩好，不能辍学。你老婆身体不好，不能没钱看病。”
老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把，泪还是止不住。
“其实，我自杀不全是你的错。我本来就有抑郁症，好多年了。加上债主逼债，老婆天天跟我吵，儿子也不理我。你那几个噩梦，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。王乐，就算没有你，我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王乐看着他，鼻子发酸。
“为什么不早点说？”
“说了又怎样？你该做噩梦还是做，我该破产还是破产。”老李的声音很低。
王乐低下头，盯着地板上的裂缝，很细一条，从墙角延伸到桌腿旁边。
“老李，我不求你原谅。但我真心后悔。如果时间能倒回去，我不会接那个任务。哪怕KPI完不成，哪怕资格被取消，哪怕被封号，我都不会接。”
老李看着他。“你真的这么想？”
“真的。”
老李把酒瓶放在桌上，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。
“我原谅你。你也原谅自己吧。”
王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的肩膀在抖，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言的、控制不住的。老李伸出手，干瘦的手指穿过王乐的肩膀，拍不到实体的，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。
“别哭，男人。”
王乐笑了，流着泪笑。他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。“我是不是很难看？”
“难看。”老李的语气带着一丝嫌弃，但嘴角是翘着的，“哭起来像狗。”
老李自己喝了一口酒，把酒瓶推到王乐面前。“你也喝一口。”
“我是人，喝不了阴间的酒。”
“喝不了就闻闻。很香的。”
王乐拿起酒瓶闻了闻，酒精味刺鼻，但底下有一股粮食的香味。他放下酒瓶，看着老李。老李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，也许是喝酒喝的，也许是释然了。探视时间到了，执法队员来开门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“老李，你投胎的时候，我去送你。”
老李没有回答。
王乐走出去，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他走一步亮一段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老李在看他。拘留所外面，小柒在等他，靠着墙，左臂已经好了，但还是习惯性地托着手肘。
“他原谅你了？”
“他说原谅了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他说的‘我原谅你’，是真的。鬼魂不会说谎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阳光从拘留所门口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小柒半透明的脸上，她的表情很温柔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是鬼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两人走出阴间拘留所，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但在王乐眼里亮了一点。也许不是天亮了，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点。老李原谅了他，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原谅，但老李说了原谅，他就信。老李不会说谎，鬼魂不会说谎。
回到殡仪馆，王乐把酒瓶放在桌上，阳间的二锅头，不是阴间那瓶。拧开盖子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喝了一口。辣，辣得他皱眉头。老李喝了一辈子这种酒，他喝一口就受不了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眼睛红的。”
“喝酒喝的。”
“你明明喝不了这种酒。”
王乐没有再反驳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瓶酒。窗外的天快黑了，春天的傍晚来得晚，六点多了还有光。
“王乐，接下来呢？”
“帮老李的家人。儿子学费，老婆医药费。”
“你的功德值够吗？”
“不够。但可以赚。”
“怎么赚？”
“做任务。公益任务、双人任务。灰色的一概不碰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，握住了他的。
微凉，很稳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，又圆又亮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老李投胎了会去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，都比现在好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