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王乐坐在值班室里,面前摊着公益基金的账目。林妙妙做的表格,每一笔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城北张奶奶的医药费,三千块。城南孤儿寡母的生活补贴,两千块。城西大学生学费,五千块。一个月,二十个家庭,十几万块钱。不算多,但每一分都花在了刀刃上。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数字上划过,很慢,像是在数。
“粉丝多少了?”他头也没抬。
林妙妙坐在对面,抱着笔记本电脑。“七百万。涨得慢,但没掉。评论区骂声少了很多。”她把屏幕转向他,账号后台的数据曲线缓缓上扬,坡度很缓,走了很久才爬一小截,但确实是在往上走。“信任重建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合上账本,“够用了。以前两千五百万粉丝的时候,也不觉得多。现在七百万,也不觉得少。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穿着那件黑色卫衣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拿着一袋薯片——不是新买的,还是原来那袋,封口折得整整齐齐。“你的功德值呢?”她问。
王乐打开冥界APP,余额显示六千零八十。“回来了一些。比最低谷的时候多了不少,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是够用,但你又要吃泡面?”
“泡面好吃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,翻得没有以前用力,更像是一种习惯。她飘到窗台上坐下,撕开薯片袋子闻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,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进来。今天他难得没穿那件灰色夹克,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一些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缸里的茶冒着热气。
“崔判官案彻底了结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,“阴间进入新阶段。临时委员会已经解散了,新的管理委员会由阎王特使牵头。老一批的委员该抓的抓,该退的退,换了一批新人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那我的KPI呢?”
老周喝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。“恢复正常。每月三十个任务,没有灰色任务的压力了。特使说了,阴间要换一种活法。不搞KPI考核那一套,不让代理人自己卷自己。该帮人的帮人,该超度的超度。业绩不是唯一的标准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很轻。
“他终于想通了。”
“不是想通了,是崔判官的教训摆在那里。阴间不能再走老路了。再搞那些效率至上、功德值第一的东西,下一个崔判官迟早还会出现。”老周把搪瓷缸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“特使让我转告你,你在崔判官案中立了大功,阴间欠你一个人情。以后有什么需要,随时开口。”
“不需要。把阴间搞好就行。”
老周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跟你爸一个样,犟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春天快过去了,夏天要来了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,像铺了一层亮闪闪的珠子。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只做对的事?”
“只做对的事。害人的不做了,灰色的一概不碰。帮人的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小柒伸出手。王乐看着她伸出的手,握住了。微凉,很稳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妙妙在笔记本电脑后面看着他们俩,嘴角翘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老周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,苦得皱了一下眉头,但也没说话。手机震了,王乐松开小柒的手,掏出手机。冥界APP推送了一个新任务,红色标题,SSS级,功德值三千。发布者是阴间新管理委员会。
“调查功德值系统深层漏洞——崔判官临终暗示系统还有更严重的设计缺陷,这些缺陷可能被其他人利用。需要代理人深入系统底层,找出漏洞根源并提交修复方案。”
王乐看着那个任务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,接不接?”他把手机转向小柒。
小柒看了一眼,脸上没有犹豫。“你想接就接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任务描述。三千功德值,够他做几个月公益任务。更重要的是,崔判官说过——“功德值系统的漏洞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,你查下去会死。”特使也说过——“S-0001的档案是空的,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取走了关键参数。”阴间的体系还有更深层次的问题,不只是崔判官一个人坏。如果不找出根源,下一个崔判官早晚还会出现,也许不是崔判官,是李判官、张判官、王判官。他不能一辈子跟在别人后面收拾烂摊子,他要把烂摊子的根拔掉。
“接。该彻底解决问题了。”
王乐点了接单,弹出一个提示框。“任务已接取。警告:本任务涉及阴间最高机密,调查过程中可能遭遇未知风险。是否继续?”他点了确认。任务详情展开,第一行写着:“调查路线:从阴间档案馆S区入手,获取功德值系统原始设计文档。关键线索编号S-0001,但档案已空,需自行追踪线索。”
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“S-0001?特使不是说档案是空的吗?怎么查?”
“特使说被人提前取走了。那就先查谁取走的。阴间档案馆的借阅记录不会骗人。”
“借阅记录需要S区权限才能调阅。”
“特使有S区权限。他帮我调过S-0001的档案,虽然档案是空的,但借阅记录应该还在。谁在什么时候借阅过这份档案,系统里一定有记录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“你早想好了?”
“从特使说档案是空的那天起,我就在想。能取走S-0001关键参数的人,一定比崔判官级别更高。说不定比特使还高。”
室内安静了。老周举起搪瓷缸,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有喝,放下缸子,声音沉了下来。“王乐,你确定要查?崔判官说你会死,特使也劝过你。这不是吓唬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更想知道,阴间到底还能不能变好。如果上面的人比崔判官还烂,那阴间永远好不了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。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,微凉,很稳。“我陪你。不管查到最后是谁。”
林妙妙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,走到门口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王乐,账号的事你放心。公益基金我会继续管,粉丝爱涨不涨。你查你的,我等你回来。”
老周也站起来,端起搪瓷缸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我帮你们查阴间档案馆的借阅记录。S区我没权限,但我认识一个老同事,退休前在档案馆干了三十年。他也许有办法。”
老周走了。林妙妙也走了。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窗外阳光正好,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,像一片流动的水墨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阴间会变好吗?”
“会的。不是因为我相信上面的人,是因为我相信下面的人——那些被崔判官害过的普通鬼魂,那些被KPI逼疯的代理人,那些还在坚持做公益任务的傻子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比如你,比如我。”
小柒嘴角翘起来,笑得很轻但很真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刚才。”
窗外月亮还没升起,太阳还在西边挂着。橘红色的光照进值班室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实的,一个淡的,挨在一起。
第十五卷完了。明天还有新的任务,还有更深的黑暗要面对。但他不怕了。因为路在脚下,人也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