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值班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,先问了一句:“谁?”
“我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淹没。
王乐拉开门闩,老周闪身进来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。他的脸色很差,不是平时那种疲倦的白,是受惊后的惨白。左臂的袖子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,不是刀伤,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,像烧伤,但边缘发黑,冒着若有若无的怨气。
“关门。”老周的声音嘶哑。王乐关上门,闩好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到老周手臂上的伤,脸色一变。“你被袭击了?”
“不是袭击,是警告。”老周靠在墙上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转轮王的人。他们在阴间黑市雇了几个打手,今天晚上在城隍庙附近堵住了我。说如果再帮你,下次就不只是划一道口子了。”
王乐的心脏猛地一缩。“转轮王是谁?”
老周看着他,苦笑了一下,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“阴间十殿阎王之一,掌管轮回投胎。你以为数字化转型是谁推动的?崔判官?他只是个白手套。真正的推手是转轮王。功德值系统、投胎大数据、鬼魂KPI考核,这些全是他一手策划的。崔判官只是执行者,替他背锅的。”
电光火石间,几个月前那些想不通的事突然串联了起来。崔判官为什么要搞阴间4.0?为什么要搞共同富裕计划?为什么后台有超级管理员权限?为什么动了崔判官,阴间只是换了一批人但体系没变?因为真正的黑手根本不是崔判官,而是坐在更高位置上的那个人。崔判官只是棋子,废弃了可以再换一个。转轮王才是下棋的人。
王乐的声音在发抖。“你之前怎么不说?”
老周靠着墙缓缓滑下去坐到地上,低着头。“不敢说。说了会死。我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也没人信。转轮王在阴间经营了多少年?几百年。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。阎王殿里一半以上的官员跟他有利益往来。阴间黑市、功德值系统、投胎名额分配,全是他控制的。崔判官只是最外面的一层皮,剥掉了皮里面还有肉,肉里面还有骨头,骨头里面还有骨髓。”
小柒的声音冷了下来。“他为什么要搞数字化转型?”
“为了控制。以前阴间的管理分散,各殿各司其职,权力互相制衡。转轮王虽然是十殿阎王之一,但管不了其他殿。数字化转型之后,所有数据集中、所有权限集中、所有决策集中。功德值系统、投胎名额分配、鬼魂KPI考核,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崔判官只是他的传声筒。崔判官案发后,转轮王第一时间切割关系,把所有证据推到崔判官身上,自己全身而退。”
小柒的声音又冷了几分。“那阴间监察院呢?阎王特使呢?”
“监察院里有他的人,特使也在查,但查不下去。因为牵扯的人太多,牵扯的层级太高。再查下去,阴间就要大地震了。特使不敢动,也动不了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枚黑色的令牌,巴掌大小,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,隐隐有暗光流动。
“这是我在阴间黑市花高价买的一次性高级屏蔽符。激活之后能屏蔽所有阴间监控三天,包括功德值系统的后台记录、鬼差巡逻的感应、甚至阎王殿的天眼。省着点用,只有七十二小时。一旦激活就不能停,时间到了自动失效。”
王乐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,入手冰凉。翻转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屏蔽时间从激活起连续计算,不可暂停,不可续期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老周从地上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墙站稳。他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。“王乐,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家没了,亲人没了,连命都是捡来的。转轮王要我死,我偏不死。我要活着,活着看你把他拉下来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很轻,比平时轻了很多。像怕吵醒谁,又像怕被人听到。
王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手指攥着黑色令牌,攥得很紧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,声音很低。“他说转轮王是十殿阎王之一。我们怎么查?”
“从S-0001查起。谁取走了关键参数,谁就是转轮王的同伙,也许就是转轮王本人。”
“老周说特使查不下去,因为牵扯太多。你查下去也会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特使是阴间的人,有官职,有上级,有顾忌。我不是。我只是一个阳间的代理人,不归阴间管。我有两百万粉丝——虽然比以前少了很多。还有你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够吗?”
小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够。”
王乐把令牌放在桌上,拿出一张纸一支笔,开始列计划。第一步,去阴间档案馆调借阅记录,查出谁取走了S-0001。第二步,根据借阅记录追踪那个人的身份和下落。第三步,拿到S-0001的关键参数,找到功德值系统的紧急通道入口。第四步,进紧急通道,找出系统漏洞的根源。
写到第四步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老周说过,进紧急通道不需要任何权限验证,只要知道入口就能调用。入口在阴间档案馆S-0001里。关键参数被人取走了,但入口本身还在。也许不需要关键参数也能找到入口。”
小柒皱起眉头。“怎么找?”
“谁?”
“第三位管理员。李雪日记里写的‘已注销’的那个账号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老周说过,第三位管理员的账号注销时间和李雪死亡是同一天。”
小柒的脸色变了。“你是说——”
王乐从保险柜里拿出李雪的日记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,每一行每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凌晨三点,他翻到其中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页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,比之前发现的那些更淡,淡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他凑过去念了出来。
“紧急通道入口不是物理位置,是代码锚点。藏在功德值系统的核心代码里。调用方法是——”
后面就没有了。字迹到这里断了,像是写的人来不及写完。
小柒凑过来看。“后面呢?”
“没了。她没写完。也许被人打断了,也许她故意没写完。”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王乐把日记锁回保险柜,把黑色令牌收进口袋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清晨的空气灌进来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
太阳还没出来,东方泛着鱼肚白。
“小柒。”
“今天去阴间档案馆。”
“好。”
“用老周的屏蔽符。只有三天,不能浪费。”
“好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,伸出手。王乐握住了。微凉,很稳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东方涌过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实的,一个淡的。挨在一起,像两块拼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