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到的时候,王乐已经把设计书的照片按页码排好了。三十多张照片铺在桌上,从左边排到右边,像一条长河。小柒坐在窗台上,没有闻薯片,安静地看着。老周端着他的搪瓷缸进来,看到桌上那排照片,脚步顿了一下,没说话,把搪瓷缸放在桌角,俯下身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第一页是封面——《功德值系统底层架构设计书——第7版》,编纂时间阴间历一七零三年。第二页是目录,密密麻麻的章节标题,老周的目光在“管理员权限架构”那一行停了一下,没有停留,继续往下翻。第三页、第四页、第五页,他一页一页看,看到第二十八页的时候,手指停在了照片上。
那一页的标题是“管理员权限分级”。内容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系统设有一级管理员一名,二级管理员若干名。二级管理员需经一级管理员授权,可调用后门修改功德值数据,但操作记录会被系统留存。一级管理员拥有终极权限,可直接调用系统底层接口,修改任意数据而不留痕迹。
老周的手在发抖。搪瓷缸的盖子轻轻碰撞,叮叮当当。“一级管理员是谁?设计书上有没有写名字?”
“没有。只写了‘由阴间最高委员会指定’。”王乐把最后一张照片推到老周面前,“但阴间最高委员会是十殿阎王组成的。一级管理员一定是十殿阎王之一。谁最有可能?”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,脸色发白。“所以数字化转型不是崔判官一个人的阴谋,是整个阴间高层的计划?”
“是转轮王的计划。他想通过功德值系统完全控制投胎分配。谁功德值高,谁就能优先投胎;谁功德值低,谁就永远排队。以前投胎分配由判官集体讨论决定,虽然也有腐败,但至少还有商量余地。现在全交给系统,系统是转轮王建的,规则是他定的,后门是他留的。他想让谁投胎谁就能投胎,想卡谁就卡谁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崔判官只是他养的一条狗?”
“不全是。崔判官贪了太多,胃口太大,把自己撑死了。转轮王本来想保他,但崔判官牵扯的人太多、得罪的人太多。特使查他的时候,转轮王权衡利弊,决定弃车保帅。崔判官被推出来挡枪,转轮王全身而退。”
小柒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。“那崔判官在法庭上说的‘功德值系统的漏洞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’,指的就是转轮王?”
“对。但他不敢直接说出转轮王的名字,说出来会死得更快。”
王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底层日志!第三条规定了调用记录必须写入阴间网络底层日志,不可删除。转轮王虽然可以不留下级系统的记录,但底层的网络日志他删不掉。因为网络日志归阎王殿技术部管,不归他管。”
“所以只要找到底层日志,就能证明转轮王调用过终极后门。”
“不只是证明他调用过,还能看到他修改了什么数据。功德值、投胎名额、阳寿,他动过哪些,全在日志里。”
老周合上最后一张照片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。“你打算怎么查阴间网络底层日志?那是阎王殿的核心机密,比S-0001还难搞。”
“老吴。阴间技术部的鬼差,以前帮我们查过崔判官试点项目的数据。他是特使的人,应该能接触到网络日志。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端起搪瓷缸,茶已经彻底凉了,喝了一口又放下。站起来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。“王乐,查下去,得罪的不是崔判官,是十殿阎王。你怕不怕?”
王乐看着他的背影。“怕。但怕也要查。”
老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支持你,但要更小心。转轮王比崔判官危险一百倍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很轻,很慢。搪瓷缸的盖子没有盖好,叮叮当当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
小柒从窗边飘过来,站在王乐面前。“王乐,你刚才说怕。是真的怕,还是说给老周听的?”
“真的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怕你死。怕老周死。怕林妙妙也被牵连。怕我们查到最后发现根本扳不倒转轮王。怕阴间永远不会变好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“怕就别查了。”
王乐看着小柒。“但我更怕以后后悔。怕老了之后回想起来,当年明明有机会查下去,因为害怕放弃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查?”
“查。你陪我?”
“陪你。”
王乐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,又圆又亮。王乐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月亮。月亮不说话,只是挂在那里,照着所有人。他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“转轮王比崔判官危险一百倍。”崔判官的人要杀他,小柒替他挡了一刀;转轮王的人要杀他,小柒还能挡几次?不能再让她挡了。
“小柒。”
“明天找老吴。查底层日志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尽量别实体化。实体化容易被追踪。半透明状态在阴间系统里不容易被锁定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“你也是。别一个人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树梢爬到了屋顶,从屋顶爬到了云层后面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“王乐,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扳倒了转轮王,阴间会变好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也许不会。拔掉转轮王,还有别的王。但至少我们做了该做的事。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你什么时候信命了?”
“从认识你之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认识你之后,我发现有些事不是人力能控制的。人鬼殊途,我们却在一起。这不是命是什么?”
小柒别过脸,耳朵尖红红的。“肉麻。”
王乐笑了。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,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那种因为开心而笑。
窗外的月亮又露了出来。月光照进值班室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明天还要去找老吴,还要查底层日志,还要面对转轮王。那些事很危险,危险到可能会死。但至少现在,此刻,在这个值班室里,有他,有她。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