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王乐没有急着去找老吴。转轮王的事压在心头,沉甸甸的,但他知道不能只盯着上面,底下的事也得做。那些他帮过的鬼魂,他们的家人怎么样了?他从来没过问过。阿强的母亲,张老抠的儿子,还有那些他接过的任务,那些他自以为帮了忙的人。他欠他们一个交代。
阿强家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王乐爬上去的时候,膝盖酸得不行。门是旧的防盗门,漆面斑驳,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。他敲了三下,里面没有动静。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有。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听到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缝隙里往外看,眼神警惕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“你找谁?”
“阿姨,我是阿强的同事。我叫王乐。”
老人的眼神变了一下,不是变温和,是变得更警惕了。“我儿子已经死了。你们单位的人早就不来了。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来看看您。阿强他……”王乐顿了顿,“他托梦给我,让我来看看您。”
老人的手在发抖。她拉开门,让王乐进去。屋子不大,但很干净,墙上挂着阿强的遗照,一个瘦削的年轻人,戴着眼镜,笑得很腼腆。照片前面供着水果和香烛,香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“他真的托梦了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。
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走到遗照前,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,手指在阿强的脸上停了一下,说起了从前。絮絮叨叨说了很久,从阿强小时候讲到他考上大学,从大学毕业讲到他进公司,从他进公司讲到他加班,从他加班讲到他猝死。每一段都讲得很慢,像在放一部很长的电影。
王乐坐在那里听着,没有打断。等老人讲完了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。里面是他从功德值里挤出来的一千块钱,换成冥币费了不少周折。
“阿姨,这点钱您拿着。以后我会经常来看您。”
老人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,过了很久才拿起来,放在胸口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不是好人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老人没有再说话。
从阿强家出来,王乐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。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阿强他妈会好起来吗?”
“不会。儿子死了,她的心就缺了一块。那块永远不会长回来。但至少她知道有人还记得她儿子。”
下午,王乐去找张大军。张老抠的儿子,那个当初带着混混上门威胁他的混子。张大军住在城郊一个城中村,出租屋密集得像鸽子笼。王乐按地址找到一栋灰扑扑的楼房,楼道里堆满杂物。
张大军住三楼,门没锁。王乐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:“谁啊?”
门开了。张大军穿着皱巴巴的T恤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腻。他看到王乐,眼神从茫然变成警惕,又从警惕变成敌意。
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笑话?”张大军靠在门框上,堵着门口不让他进去,“我爸把钱全捐了,我一分没拿到。你满意了?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你爸生前最惦记的是你。他藏了三十七个地方的金条,但那些金条全是假的。真钱他捐了,捐给希望小学。他跟我说过,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
张大军的手攥紧了门框。“他活着的时候抠门,死了也不给我留一分。我不要他的钱,我就要他一句话——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儿子?”
“他在日记里写了,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。他没在你面前说过,但他心里一直这么想。”
张大军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看着地板。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,从门框延伸到墙角,很长,很细。
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来找我,到底什么事?”
“我帮你找份工作。干不干?”
张大军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什么工作?”
“城北殡仪馆招保安。包吃住,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干不干?”
“你让我去殡仪馆上班?天天对着死人?”
“死人比活人好相处。干不干?”
张大军犹豫了。他掏出烟点了一根,猛吸一口,吐出一团浓雾。烟雾在狭窄的楼道里散不开,呛得他自己直咳嗽。
“干。”
第二天,张大军来殡仪馆报到。老周领着他去办了入职手续,领了制服,分配了宿舍。张大军穿着保安制服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发呆。
“我爸生前最讨厌槐树。”他突然说了一句。
王乐站在他旁边。“为什么?”
下午,张大军去了父亲的墓地。王乐没有跟去,站在墓园门口等着。小柒飘在他身边,用鬼眼共享看着里面。
张大军跪在墓碑前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说了什么,声音低得连鬼眼共享都听不清。但他最后一句说得很清楚。
“爸,我错了。我对不起你。”
老抠的墓碑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。碑上刻着他的名字、生卒年月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勤俭一生,心系他人。”王乐看着那行字,想起老抠生前的样子。抠门,小气,连一个包子都舍不得买。但他把一辈子的积蓄捐给了希望小学,一分钱都没留给儿子。他不是一个好父亲,但他是一个好人。好人和好父亲,有时候不能兼得。
王乐付完了钱回到殡仪馆。张大军已经上岗了,穿着保安制服坐在门卫室里,腰板挺得笔直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着门卫室里的张大军,说了一句。
“一个愿意改,一个还在恨。”
夜色降临,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,面前摊着阿强母亲给的地址和张大军签的劳动合同。小柒从影子里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,微凉,很稳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帮了他们,他们以后会记得你的。”
“不用记得我。记得有人帮过他们就够了。”
窗外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