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美的墓在城北公墓的角落，不大，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，没有照片。王乐蹲在墓前，把一束雏菊放在碑座上。雏菊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，便宜，一束只要十五块。他是在花店问了好几家才打听到的。
“小美，下辈子要当个厚脸皮的人。”王乐对着墓碑说。
风从墓园的方向吹过来。碑座上的雏菊花瓣被吹起来几片，飘飘悠悠地升到空中，转了几圈，落到了旁边的松树枝上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片花瓣在枝头轻轻颤动。
“她会听到的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美的样子，圆脸，戴眼镜，说话结巴，从影子里飘出来的时候脸先红了一半。她生前母胎solo，感冒发烧没人管，烧成肺炎死的。心愿只是想体验一次被追的感觉。他帮她实现了，用的是便利贴和便利店小哥。那小哥后来还问过“那个每天写纸条的姑娘怎么不来了”。他不知道那姑娘已经死了。
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走吧，还有下一家。”
李阿姨的舞友们住在城北各个角落，联系她们花了不少功夫。有些人搬了家，有些人换了号码，还有些人听到“李秀兰”三个字就挂了电话。王乐一个个找过去，登门拜访，吃了不少闭门羹。
“我不想再提她。”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，“李秀兰死了快一年了。我们舞队也散了，各跳各的。你还来找我们干什么？”
“李阿姨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赢一次比赛。她没赢过老张头，死不瞑目。后来她超度了，放下了，但我没放下。我想给她办一场纪念赛，就在她生前跳舞的那个公园。”
卷发大妈看着他。“你出钱？”
“我出钱。场地、音响、奖杯、纪念品，全包。”
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，但也只是一些。
“行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问了三天，回复来了。二十个人的舞队，有十二个愿意来，五个说不来，三个没回复。愿意来的大多跟李阿姨关系好，不来的怕触景生情，也有怕老张头笑话的。王乐说十二个够了。
比赛那天是个晴天。公园广场上，王乐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，背景板印着李阿姨生前的照片，红衣服，烫小卷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舞台下面摆了几排塑料凳，音响在调试，试音的“喂喂喂”在广场上空回荡。
老张头来了。没人请他，他自己来的。穿着灰色运动服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背有点驼。他站在舞台下面，仰头看着李阿姨的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“李秀兰，我认输。你永远是最棒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广场上空旷，风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。
王乐走到他旁边，老张头没有看他，一直盯着那张照片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，我跟她比了一辈子。她输了一辈子，我也没赢。其实她跳得比我好，我嘴硬不承认。她走了之后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她跳《最炫民族风》的样子。”老张头的声音有点哽咽，“我欠她一句认输，欠了一辈子。今天还了。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“李阿姨，你听到了吗？”
一阵风吹过。不是那种乱吹的风，是从舞台方向吹过来的，带着音响里的音乐声——《最炫民族风》的前奏。舞台上的音响还没正式开，但音乐自己响了。李阿姨生前跳广场舞用的U盘，王乐插在音响上的，还没开机。但音乐自己响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探出头，嘴角翘着。“她听到了。”
王乐笑了。这是他在公墓里没笑出来的笑，是那种眼眶发酸但嘴角往上翘的笑。
比赛开始了。十二个大妈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服，站成两排。音乐响起，《最炫民族风》的旋律，跟李阿姨生前跳到心梗的那首一模一样。她们跳得很认真，动作整齐，不像一群老太太，像一群专业的舞蹈演员。虽然有人转圈的时候差点摔倒，有人踢腿的时候没站稳，但没有人停下，一直跳到最后。
音乐停了。掌声响起来，不是很多人，但很响。
王乐走上台，手里拿着一个奖杯，塑料的，镀了一层金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“李阿姨是冠军。”他把奖杯放在舞台中间，对着天空说，“李阿姨，你赢了。”
风又吹过来了。这次没有音乐，只有风声，还有树叶沙沙响。
大妈们拉着王乐拍照，拍完合照拍单人照。卷发大妈拉着王乐的手说“小伙子，你是个有心人”，另一个大妈说“下次比赛你还来不来”，还有一个大妈说“你有没有对象，我侄女不错”。王乐被问得满头大汗。
“来，都来。年年办。”他一边应付一边往后退，差点踩到小柒的脚。小柒飘在边上，捂着嘴笑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王乐瞪她。
“笑你被一群大妈围攻的样子。”
“你也不来救我。”
“你是活人，她们又抓不了你。”
大妈们跳完舞意犹未尽，非要拉着王乐一起跳。王乐不会跳，被卷发大妈拽着胳膊转圈。他的脚不知道该往哪放，踩了好几次大妈的脚。大妈不介意，笑着说“年轻小伙子手脚不协调正常”。小柒飘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。
转了三四圈，王乐头晕眼花，终于被放过。他走到舞台边坐下，大口喘气。
“值了。”他说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什么值了？”
“办这场比赛值了。被大妈拉着转圈也值了。”
夕阳西下，橘红色的光洒在广场上。大妈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，老张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舞台上只剩那个塑料奖杯，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小柒看着那个奖杯。“李阿姨在天上会高兴的。”
“小美也会高兴的，她收到了你的花。”
“你今天做了两件好事。”
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不是好事，是应该做的事。以前帮过的人，不能帮完就忘了。他们走了，他们的家人还在。他们的心愿了了，活着的人还需要关心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静。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”
“变好了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两人走出公园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，下班的下班，放学的放学。王乐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，小柒闻了闻，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。她满足地眯起眼睛，“好吃吗？”王乐问。她摇了摇头，“吃不到，但闻着就开心。”他把糖葫芦递到她鼻子底下让她多闻了几下。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小柒问。
“回去。明天去找老吴。”
“查底层日志？”
“查。转轮王的事不能拖。”
“你刚才还笑得出来，现在又说这个？”
“笑是笑，查是查。不矛盾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夜色降临，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透过他乱糟糟的头发，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
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。王乐没有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在春天的晚风里。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实的，一个淡的，挨在一起。明天还要查转轮王，还要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，但今晚，他们走了，带着糖葫芦的酸甜味，回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