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密群建好之后，一直很安静。王乐没有急着说话，丙也没有，影子更不会主动开口。三个人像约好了似的，谁都不先迈那一步。到了第三天晚上，王乐觉得不能再等了，打下一行字：“今晚八点，第一次会议。在线。”
八点整，丙的头像亮了。影子晚了两分钟，头像也亮了，但一个字没发。王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，把任务分得很细。“我们需要分工。乙，你负责收集崔判官余党的证词。崔判官虽然倒了，但他手下那些人还在，有的被抓了，有的跑了，有的换了身份继续在阴间混。这些人知道内幕，只要找到一两个愿意开口的，就能撬开一条缝。”
王乐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他接着分配第二个任务。“丙，你负责调查功德值系统的技术漏洞。你不是有朋友在阴间监察院吗？他能不能搞到系统备份文件？”
丙的回复很快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莽撞。“我朋友愿意帮忙。但他有个条件——不能暴露他的身份，而且他只能提供匿名备份，不能直接调取实时数据。”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，“他怕被开除。”
王乐打下一行字。“匿名提供就行。不要留痕迹。拿到备份之后，你负责分析，找出系统里那些不该有的后门和漏洞。”
丙回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，又补了一句。“我朋友说，监察院的系统里有一个隐藏分区，里面存着很多被删除的日志。那些日志可能包含崔判官的操作记录，也可能包含更早的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，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。他没有追问，只是在备忘录里记下了“隐藏分区”四个字。“王乐，你负责总协调和证据保存。所有收集到的材料，统一汇总到我这里。备份三份——一份在阳间，一份在阴间，一份在加密云端。”
丙发了一个惊叹的表情包。“王哥，你连云端都考虑了？”
“保险起见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影子又沉默了很久。王乐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过了好一阵，她终于打出一行字：“你为什么这么拼？崔判官已经倒了，你也不缺功德值。你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公益任务，当你的网红。没必要趟这浑水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停了足足半分钟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他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天，老周跟他说的话——“帮阴间的鬼完成未了心愿，换功德值。”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工作很简单，帮人，赚钱。后来他发现帮人有时候会伤害另一个人，再后来他发现伤害另一个人也能叫“帮人”。帮钱总，帮赵某，帮那些有钱有势的人。他帮过他们，也害过老李。老李死了，他还活着。他不能白活。打下一行字，用力按下了回车。
“因为我曾经也是棋子。崔判官选中我，是因为我的命格适合做功德值系统的载体。他觉得我是工具，是数据源，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。我不想再被人操控了。也不想看到别人被操控。”
加密群里安静了。丙没有发消息，影子也没有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王乐以为她们不会回复了。
影子发了一个省略号，后面跟了两个字。“懂了。”
丙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。
王乐打了几行字。“小心行事。有进展随时联系。不要单独行动，不要暴露身份。安全第一。”
丙发了一个“收到”。影子没有回复，但她没有退群。
会议结束了。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坏了一根，只剩两根亮着，光线暗得像是黄昏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坐在桌沿上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她们能信任吗？”
“影子不一定。她太谨慎了，谨慎到让人怀疑。但谨慎的人不容易出事。丙倒是不用担心，他就是个愣头青，胆子大，热血上头什么都能干。但他需要有人看着，不然容易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你呢？谁来看着你？”小柒看着他。
“你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。王乐低着头翻手机，没有看她。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“刚才。”王乐抬起头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春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把半开的窗户推开。夜晚的空气里有花香，有青草的味道，还有远处夜市的烟火气。
“丙说的隐藏分区，你觉得是什么？”小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监察院系统里单独划出一块隐藏区域的东西，一定不简单。也许是崔判官的犯罪记录，也许是转轮王的操作日志，也许是更早的东西。”
“更早的东西？”
“功德值系统建立快三百年了。这三百年来，谁操控过系统，谁修改过数据，谁利用后门谋过私利——那些记录也许都在那个隐藏分区里。”
小柒皱起眉头。“那不就是阴间的黑历史？”
“对。阴间的黑历史，全在那个分区里。谁拿到它，谁就掌握了阴间三百年的秘密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“所以我们要抢在转轮王之前拿到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丙发来一条私信。“我朋友说，隐藏分区的访问需要特殊权限。他搞不到那个权限，但他知道谁能搞到——阴间技术部的一个老工程师，姓钱，外号‘钱工’。他是功德值系统的元老，系统就是他参与开发的。他手里应该有最高权限。”
王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能联系上钱工吗？”
“我朋友说钱工退休好几年了，住在阴间一个偏远的地方，不怎么跟人来往。但如果你能找到他，也许能说服他帮忙。”
王乐把“钱工”两个字写在备忘录里，旁边打了个星号。“你朋友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了一个地址。阴间第九层地狱边缘，一个叫‘忘川镇’的地方。钱工就住那里。”
第九层地狱边缘。忘川镇。王乐在地图上搜了一下，阴间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地名。“老周，你知道忘川镇吗？”他朝门口喊了一声。老周从走廊那头进来，端着搪瓷缸。“忘川镇？知道。第九层地狱边缘的一个小村子，住的都是退休的阴间老公务员。地方偏，没人管。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有个退休的技术员住在那里。我想去找他。”
老周的脸色微变。“姓钱的？钱工？”
“你认识？”
“认识。功德值系统的元老，崔判官的前辈，也是转轮王的老部下。他退休之后隐居了，谁都不见。你去找他，他未必肯见你。”老周喝了一口茶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眉头，“而且他脾气古怪，阴间出了名的倔老头。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王乐把备忘录关上，手机放在桌上。“再倔的脾气也有软肋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你跟你爸一样，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王乐没有反驳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他身边。“你什么时候去忘川镇？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留在外面放风。忘川镇在第九层地狱边缘，阴气重，鬼差巡逻多。你进去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，没有再劝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王乐站在窗前，影子在地上，很长很淡。明天还要赶路，忘川镇在第九层地狱边缘，路途遥远，也许要走上一天。还要面对那个脾气古怪的倔老头，还要说服他帮忙，还要拿到隐藏分区的权限。很多事要做，很多路要走。但路再长，也要一步一步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