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值班室里整理证据。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,他接起来。
“请问是王乐先生吗?我是城北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。陈小陈醒了。”
王乐的手停在半空,手机差点滑落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陈小陈,植物人状态的那个病人。今天早上突然醒了。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。”
王乐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,他没扶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到他的表情没有问,飘进了影子里。
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,王乐觉得像开了两个小时。冲进住院部五楼,走廊很长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护士站的护士看到他,指了指五〇九病房。
王乐推开门。小陈坐在床上,背靠着枕头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瘦得颧骨凸出来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全是恐惧,像一只受惊的动物。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,扫到王乐身上的时候,身体猛地一抖。
“别抓我!别抓我……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王乐走过去,脚步很轻。他走到床边,伸出手,没有碰小陈,只是把手放在床沿上。“小陈,是我。王乐。没人抓你。你已经醒了,回到阳间了。”
小陈看着他,眼神从恐慌慢慢变成茫然,从茫然慢慢变成一点点清醒。他盯着王乐看了很久,嘴唇哆嗦着,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王乐的手腕,抓得很紧,骨节泛白。
“王前辈,我错了。我梦见地狱,好可怕。那些鬼差,那些锁链,那些火。我梦见我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,好多人。他们喊,叫,哭。我也哭。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。”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王乐没有抽手,让他抓着。“回来了。没事了。”
医生来了,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。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小陈的瞳孔,又听了听心跳。翻开病历写了几行字。
“他的身体恢复了。各项指标正常,脑部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。但他的精神受到严重创伤,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。他记得阴间发生的事,但不愿提起。每次提到都会出现剧烈的情绪反应。”医生看了一眼小陈,小陈缩在被子里,手还抓着王乐不放,“这种病例很少见。植物人苏醒后保留昏迷期间的记忆,在医学上无法解释。但既然发生了,我们需要接受。他能恢复吗?可能需要很长时间,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永远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费用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医生看着王乐,眼神带着一丝疑惑,但也没有多问。“心理治疗的费用不低,而且需要长期进行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有准备。”
医生走了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声音。小陈的母亲从门口冲进来,手里提着保温桶,看到儿子坐在床上,保温桶掉在地上,粥洒了一地。她扑到床边,抱着小陈,嚎啕大哭。小陈也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。
王乐退到门口,看着他们。
小柒从影子里探出头,声音很低。“他记得一切,但被吓坏了。”
王乐看着小陈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他的眼睛不像刚醒来时那么恐惧了。他抱着母亲,哭得很凶,但至少是在哭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
小陈的母亲哭完了,擦干眼泪,站起来走到王乐面前。“我儿子说,是你一直在帮他。他的医药费,他的心理治疗,都是你出的。你是好人。谢谢你。”王乐想说“我不是好人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”,但看着老人那张满是泪水的脸,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阿姨,小陈需要时间恢复。别逼他回忆阴间的事。让他慢慢来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床边握着小陈的手。
王乐走出病房。走廊很长,灯是声控的,走一步亮一段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小柒飘在他身后。“小陈醒了,但他的精神创伤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恢复。他还能当代理人吗?”
“不能了。他害死过人,资格被永久取消了。但至少他还活着。”
走出医院大门,春天的阳光很暖。槐树已经全绿了,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王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小陈。他是植物人的时候,他妈每天盼着他醒。现在他醒了,他妈又要盼着他好起来。人这一辈子,总是在盼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也是什么?”
王乐看着小柒,她站在阳光下,半透明的身体几乎看不见轮廓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他没有说话,握紧了她的手。
回到殡仪馆,王乐打开加密群打了一行字。“小陈醒了。”丙秒回:“醒了?他不是植物人吗?”王乐说:“醒了。但精神受了创伤,需要很长时间恢复。你们小心点,别像他那样。”丙回了一个“明白”。影子没有回复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小柒坐在窗台上,腿晃来晃去,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闻了一口,又折好放回柜子里。
“王乐,小陈的事,对你有什么影响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有。他让我知道,做错事的代价有多大。不只是扣功德值、取消资格那么简单。是整个人生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也要往前走。”
窗外天快黑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,又圆又亮。
“小陈以后怎么办?他不能当代理人了。他妈身体不好,他又没有收入。”小柒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我帮他。公益基金里拨一笔钱,专门用于他的心理治疗。等他好一点,帮他找份工作。不用当代理人,当个普通人就行。”
“普通人?他以前可是明星代理人,一个月一百多个任务,金牌代理人排名第一。”
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人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?”
“从老李跳楼那天起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片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丙发来一条私信。“王哥,我朋友说钱工那边有消息了。钱工愿意见你,但他有一个条件——你必须一个人去,不能带任何人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。“钱工在忘川镇?”
“对。他说他不想被太多人打扰。你一个人去,他才会告诉你隐藏分区的秘密。”
“行。我一个人去。”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。“你一个人?”
“钱工要求的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忘川镇在第九层地狱边缘,阴气重,鬼差巡逻多。你一个人去,万一出事——”
“不会出事。我有屏蔽符,还有穿墙符。够用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每次都说够用。上次差一点就不够用了。”
王乐走过去,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“这次真的够用。等我回来。”
小柒低下头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回来之后,我们去看小陈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带上他妈妈,一起吃顿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请客。”
“好。”
小柒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站在窗前,月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很平静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,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