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出院那天，王乐没去。不是不想去，是小陈他妈特意打电话来说不用来。声音还带着哭腔，但比以前稳多了。“王先生，你帮了我们这么多，不能再麻烦你了。我今天自己接他回去，你忙你的。”王乐站在值班室里，手里握着手机，心情复杂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着他。“你不去？”
“她不让去。”
“那你心里过意得去？”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没说话。过意不去又能怎样？人家说了不用去，他硬要去，反而让人家不自在。有些忙要主动帮，有些忙要等人家开口。
下午，小陈母亲来了。她一个人来的，没带小陈。站在殡仪馆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个苹果，红红的，擦得很亮。张大军在门卫室里看到有人来，探出头问了一句“你找谁”，她说找王乐。张大军指了指值班室的方向。王乐正在整理资料，听到敲门声，抬头看到老人站在门口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阿姨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老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，苹果在袋子里滚了一下，发出闷响。“我来看看你。小陈出院了，在家休养。他让我谢谢你，说他不好意思来。”王乐从桌后走出来，扶着老人在椅子上坐下，给她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，早上烧的，晾了半天了。
“他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好多了。不喊不叫了，就是不爱说话。一个人坐在窗边，能看一整天。医生说急不得，让他慢慢来。”老人喝了一口水，杯子捧在手心里，手指还在轻轻发颤，“王先生，谢谢你。谢谢你一直帮我们。你给他租房子，给生活费，还来看他。你是我们家的恩人。”
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的泪水，一滴一滴的，沿着脸颊往下淌。王乐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，老人接过去擦了擦眼睛，纸巾湿透了。
“阿姨，别这样。小陈也帮过我。他以前在阴间当代理人的时候，虽然走了歪路，但他帮过很多人。只是后来被KPI逼疯了。”
“KPI是什么？”老人抬起头，眼神茫然。
“就是任务指标。完不成就要受罚的那种。小陈为了完成任务，接了一些不该接的任务，害了人。他不是坏人，只是走错了路。现在路走回来了，人也会慢慢好起来。”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这次她没擦，任它流。
“他以前打电话回来，总说单位里有个同事对他很好，姓王。我问他叫什么，他不说。后来你来了，我就知道是你。你对他好，他一直记着。”王乐没有接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桌上那几个苹果。红红的，很新鲜，应该是在超市挑了很久才选出来的。
“他现在需要心理治疗，费用我出。”王乐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。
“不用了，我们不能再麻烦你了。我有退休金，虽然不多，但够我们娘俩过日子。你帮了我们太多，不能再花你的钱了。”
“阿姨，这是我欠他的。”老人的手停在杯子上，看着王乐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欠他？你欠他什么？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窗外阳光正好，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。他看着那片影子，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他走错路的时候，我没有拉住他。我在台上看着他领奖，看着他发帖炫耀，看着他接灰色任务。我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。我以为那是他的选择，跟我没关系。后来他出事了，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没关系。我欠他一句提醒。如果当初我说了，也许他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老人看着他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王乐面前，伸出双臂抱住了他。王乐的身体僵了一下，没有动。老人的身体很瘦，抱起来像抱着一把干柴。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沙哑但很清楚。
“你不是他的同事。你是他的朋友。”
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肩膀上，温热的，透过T恤渗到皮肤上。王乐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。她的眼眶红了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，擦不干净。她没有出声，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。
老人松开王乐，退后一步，擦了擦眼睛。“我走了。小陈一个人在家，我不放心。苹果你留着吃，不是什么好东西，表个心意。”她走到门口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王先生，你是个好人。小陈遇到你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慢。
王乐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久久没有动。桌上那几个苹果红红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走过去，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，很脆，很甜。
小柒从角落里飘出来。“你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苹果太酸了。”
“苹果是甜的。”
“你吃不到，怎么知道是甜的？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，飘到他身边。“你对她真好。”
王乐嚼着苹果，咽下去。“小陈犯了错，但罪不至此。他妈没有错。不该她受的苦，她受了。”
苹果吃完了，核扔进垃圾桶。王乐坐下来，把桌上的资料理了理。那些资料里夹着一张照片，是小陈以前在表彰大会上领奖的截图。他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，头发打了发胶，举着奖牌，笑得灿烂。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，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，合上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今天说了好多话。”
“你平时不爱说话。”
“今天该说。”
小柒走到他身边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“你以前说小陈是咎由自取。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她的手，半透明的，能看到底下桌面的纹路。“我说错了。”
“你认错倒是挺快。”
“错就要认。不认错，永远改不了。”
窗外，太阳快落山了。橘红色的光照进值班室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挨在一起，像两块拼图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晚风灌进来，带着花香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小柒。”
“明天去忘川镇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钱工说一个人。”
“那是他的条件。但你是我的搭档。你去哪，我去哪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她站在夕阳里，半透明的身体被橘红色的光照得发亮。
“行。一起去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窗外的月亮还没升起，太阳还挂在天边。春天快过去了，夏天要来了。时间过得很快，但有些东西，值得慢慢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