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王乐从保险柜里取出那张存储卡，插进老周的阴间终端。黑色屏幕亮起，文件列表弹出来，几十个文件按日期排列，最早的是阴间历一七零三年，三百多年前。他点开最上面的音频文件，崔判官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，沙哑但清晰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转轮王，系统后门的设计必须由你亲自确认。否则我不能擅自添加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，低沉，威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“确认。后门只留给你和我，一级管理员权限。其他人都不能知道。系统日志里不能有任何记录。”
咔嚓一声，录音结束了。
王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盯着屏幕，脸色发白。“那个声音是转轮王？”
“应该是。崔判官不敢伪造这种录音。转轮王的声音阴间很多老人都听过，一验就知道真假。”
王乐继续往下翻。文字记录、参会人员名单、后门的技术细节，一一列在文件夹里。参会人员除了转轮王和崔判官，还有阴间最高委员会的两个成员——化名，没有写真实身份。崔判官在文件末尾加了一行备注：“这两人是转轮王的铁杆盟友，我查了多年没查到真名。但他们一定在阎王殿身居高位。”
王乐把那个备注反复看了几遍，截图保存。
存储卡里还有一个文件夹，名字叫“女儿”。王乐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点开了。里面有一张照片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，圆脸，眼睛很大，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。穿着白色T恤，站在大学校门口，阳光照在她脸上。照片下面是一份文档，写着她的名字、年龄、住址、学校、生活习惯。
“崔小晚，女，二十岁，城北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。性格内向，成绩中等，独来独往。母亲已故，寄养在姨妈家，关系冷淡。生活费靠助学贷款和兼职。不知父亲身份。”
小柒看着那张照片。“她长得不像崔判官。”
“像她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王乐把照片放大，看着那张笑脸。二十岁，比他小三岁。普通大学生，普通长相，普通成绩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没有人知道她是崔判官的女儿，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是阴间最大的贪污犯、杀人犯、阴谋家。资料显示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，上课，去图书馆，周末在咖啡店打工。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走路。
“你要去保护她？”小柒问。
王乐把存储卡退出来，锁回保险柜。“答应的事要做。但暗中保护，不露面。她不知道父亲是谁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让她继续这样过下去。知道得太多，反而危险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下午，王乐让林妙妙查崔小晚的信息。林妙妙效率高，不到一小时就回了消息。“崔小晚，城北大学中文系大二，住学生宿舍。没有社交账号，不怎么发朋友圈。成绩中等，不参加社团活动。周末在城北一家咖啡店打工，叫‘时光咖啡馆’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，对她不错。没有异常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“没有异常”，松了一口气。她没有被盯上。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“林妙妙，你每个月从公益基金里拨一笔钱，匿名打到她账户。别让她知道是谁给的，就说是‘爱心助学’。”
“你确定？她要是查资金来源——”
“查不到。公益基金有匿名捐赠渠道。用那个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，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你心软了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是答应的事要做。崔判官虽然坏，但女儿无辜。她不知道父亲是谁，也没花过他一分钱。她从小寄人篱下，靠助学贷款读书，在咖啡店打工。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总是心软。”她的语气不是责怪，是陈述。
“人活一辈子，要是心不软，跟石头有什么区别？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。她看着窗外，阳光很好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
小柒跟着她到图书馆门口，没有进去。王乐说过，不要打扰她。她只是远远看着。
回到值班室，小柒把看到的情况说了。“她身边没有异常。没有人跟踪她，没有人注意她。她就像空气，存在但不被人看见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？每个月打钱，暗中保护，不露面？”
“等她毕业，找到工作，能自食其力了，我就不打钱了。”
“如果她一直找不到工作呢？”
“那就一直打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这个人，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的是王乐。我知道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，翻得没有以前用力。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王乐站在窗前看着月亮。小柒飘在他身边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崔判官在地狱里，会不会惦记他女儿？”
“会。他做了一辈子坏事，但临死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女儿。人就是这样，再坏的人心里也有一块软肉。”
“你心里也有一块？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有。你知道在哪。”
小柒的耳朵尖红了。她没有接话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夜深了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王乐从保险柜里拿出崔判官的那张存储卡，插进终端又听了一遍录音。转轮王的声音在音箱里回荡。“确认。后门只留给你和我，一级管理员权限。”他把音频文件备份了三份——一份在保险柜，一份在加密云端，一份在阳间银行保险箱。
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小柒坐在窗台上看着他忙活。“你觉得转轮王知道崔判官有录音吗？”
“也许知道，也许不知道。但不管知不知道，崔判官已经被关在地狱里，出不来了。转轮王动不了他。”
“但转轮王能动他女儿。”
王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所以他女儿需要保护。”
“你能保护多久？”
“能保护多久就保护多久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走他面前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“我帮你一起保护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又不认识她。”
“我认识你就够了。”
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，明天还要去忘川镇找钱工，还要验证崔判官证据的真伪，还要面对转轮王。很多事要做，很多路要走。
但至少今晚，有人在身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