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忘川镇的前一天晚上，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坐在窗台上。手里没拿薯片，也没晃腿。就那样坐着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王乐认识她这么久，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小柒沉默了好一阵，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脸上，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我想再跟我爸说一次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盖过。
王乐放下手里的笔。“上次不是说过了吗？他投胎了，过得挺好。你也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了。但我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。如果回不来，我想提前跟他告个别。”小柒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没有哭，但眼眶微微发红。
王乐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帮你。”
小柒的父亲投胎后成了一个十岁的男孩，叫小石头。住在城北一个普通小区，父母都是普通职员。王乐之前查过他的信息，一直记在备忘录里。他打开阴间终端，调出小石头的梦境频率，晚上十点以后是最佳托梦时间。
“等天黑。”
天黑得很快。春天的傍晚还很长，但今天似乎特别短。王乐点了一根引魂烛，蜡烛是上次用剩的，还有大半根。烛火是蓝色的，没有烟，没有热量。小柒坐在阵法中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她的身体在烛光里微微发颤。
“紧张？”王乐问。
“不紧张。就是想说的太多，怕说不完。”
“五分钟够了。挑最重要的说。”
小柒没有回答。
王乐点燃引魂烛。烛火跳动了一下，小柒的身体变得透明，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她胸口升起，顺着烛烟的路径飘向天空。王乐打开高级通灵眼，看到了小柒的视角。
小石头的梦境里是一个小院子。跟上次不一样，这次不是农村的老院子，是城里的楼房。客厅不大，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。小石头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，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，嘴里发出“砰砰”的声音。
小柒站在客厅门口，看着他。
小石头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又是你？上次你也来过。你是谁？”
小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沙发是梦里的沙发，坐上去没有实感，但她还是坐下了。“我是你前世认识的人。”
“前世？”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，“我妈说前世是迷信。”
“你妈说得对。但有些事，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小石头从沙发上跳下来，站在她面前，仰着头看着她。他的个子长高了一点，上次只到她肩膀，这次快到下巴了。“你上次说，我前世欠你一个拥抱。这次你还来要吗？”
小柒看着他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言的、控制不住的泪水，一颗一颗往下掉，在半空中就消散了。“不要了。不用还了。”她伸出手，没有抱他，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手指穿过他的发丝，碰不到实体的，但她还是做了那个动作。
小石头盯着她看。
“你叫我爸？”
“叫错了。”
“哦。”小石头没有追问，重新爬上沙发，拿起变形金刚继续玩。
小柒站起来，看着他。他在梦里玩了很久，变形金刚变形成一辆车，在地上推来推去，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小柒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小石头突然喊了一声。“姐姐！”
她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上次说我前世欠你一个拥抱。这次我想还你。不是前世欠的，是这辈子欠的。”
小石头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他没有跑，是走的，一步一步，很慢。他走到小柒身后，张开短短的双臂，抱住了她的腿。梦里的拥抱有实感，他的胳膊小小的，箍得很紧。
“姐姐，你别死。”
小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没有转身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抱在自己腿上的手。“不会死的。我答应你。”
她走出客厅，走出梦境。
引魂烛熄灭了。
小柒睁开眼睛，满脸泪痕。王乐坐在对面看着她。“四分五十秒。刚好。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我要去做危险的事。”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‘姐姐，你别死’。”小柒的声音沙哑。
王乐沉默了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说不会死的。”
“那你不能食言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这个人，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讲条件。”
“不是条件，是约定。”
小柒从地上站起来，腿有点麻，扶了一下桌子。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花香，还有远处夜市的烟火气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他过得好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他妈妈是老师，爸爸是工程师。家庭和睦，成绩中等。性格开朗，朋友多。他过得很好。比前世好一万倍。”
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半透明的，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。“前世他一个人把我养大，吃了很多苦。这辈子他有家了，不用再吃苦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你放下了？”
她转过身看着王乐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放下了。”
王乐从桌上拿起那袋番茄味薯片，递过去。小柒接过来闻了一口，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，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明天去忘川镇，危险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钱工脾气古怪，不一定肯帮忙。但总要试试。”
“如果他不肯呢？”
“那就想办法让他肯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犟。”
“不犟的话，活不到现在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小柒坐在窗台上，腿晃来晃去。王乐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她。
“小柒。”
“等你爸老了，走不动了，我们去看看他。不打扰他，远远看一眼。”
小柒把薯片袋子折好放回柜子里。“好。”
夜深了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王乐躺回椅子上，外套盖在身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小柒关了灯，坐在他旁边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，照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挂钟嘀嗒嘀嗒，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，明天还要赶路，还要去忘川镇，还要面对那个脾气古怪的倔老头。很多事要做，很多路要走。但至少今晚，他们都在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