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忘川镇回来的第三天，请柬到了。
黑色信封，烫金大字，封口处盖着阴间最高委员会的印章——十殿阎王的徽章叠在一起，像一朵诡异的莲花。王乐拆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硬卡纸，正面印着“阴间数字化转型成果展示会”的字样，下面是时间、地点、着装要求。翻到背面，落款处写着邀请人的名字：转轮王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了一眼那张请柬，脸色沉了下来。“鸿门宴，别去。你查了他这么久，他不可能不知道。这是请君入瓮。”
王乐把请柬放在桌上，手指在硬卡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。“如果不去，他就有借口对付我。说我不识抬举，不服从阴间高层管理，破坏阴间团结。随便扣个帽子，就能把我的代理人资格取消，甚至把我关进地狱。”
“你去了更危险。他可能在会场布置人手，等你一进门就把你抓起来。或者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你出丑，让你身败名裂。”小柒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带着一丝焦急。
“所以要去。不去是死，去了也许还有活路。至少能探探他的虚实，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门口进来。他听说转轮王送了请柬，脸色比小柒还难看。搪瓷缸放在桌上，盖子磕了一下，叮当响。
“他可能想当众让你出丑，或者直接除掉你。转轮王的手段比崔判官狠一万倍。崔判官至少还讲点规矩，转轮王不讲。他是阎王，阴间律法管不了他。他想杀你，连理由都不用编。”
王乐看着那张请柬。“所以我要更小心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我带屏蔽符和护身符。小柒藏在影子里。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小柒，“你别出来。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出来。除非我叫你。”
“如果他们动手呢？你叫我来得及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来得及。你有手铐，有执法令。你是阴间正式的鬼差，他们动你就是跟阴间执法队作对。转轮王再大，也不能公然杀一个鬼差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总是这么乐观。”
“不是乐观。是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王乐打开冥界APP，给转轮王的秘书回复了一条消息。“我会出席。”
对面秒回。“转轮王期待你的到来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，关掉了手机。
第二天晚上，阴间大会堂。王乐到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停满了黑色公务车，进出的代理人个个西装革履，跟上次表彰大会差不多。但气氛不一样。上次是喜庆，这次是诡异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僵硬的笑，像面具。
王乐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，拉链拉到最上面。口袋里装着屏蔽符和护身符。小柒藏在影子里，用鬼眼共享扫描着周围。
“门口八个守卫，都是转轮王的人。腰间有缚魂锁，还有法器。会场里有二十多个代理人，大部分是转轮王的亲信。崔判官案之后，他们不但没倒，反而升了职。”小柒的声音很低。
“看来转轮王是在示威。告诉我，他的势力还在，他的根基没动。”
王乐走进会场。灯光很亮，舞台很大，背景板上写着“阴间数字化转型成果展示会”几个金色大字。台下坐满了人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代理人，西装革履，头发打了发胶，看到他皱了皱眉，往旁边挪了挪。
台上，主持人开始讲话，声音洪亮。
“各位同仁，欢迎参加阴间数字化转型成果展示会。在过去的一年里，阴间数字化转型取得了丰硕成果，功德值系统运行稳定，投胎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，代理人满意度提高百分之二十。这些成绩离不开转轮王的英明领导，也离不开各位代理人的辛勤付出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，稀稀拉拉。
王乐没有鼓掌。
主持人讲完了，转轮王上台。他穿着黑色官服，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。他站在讲台上，目光扫过台下，在王乐身上停了一下。很短，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数字化转型是阴间发展的必由之路。功德值系统、投胎大数据、鬼魂KPI考核，这些工具不是目的，手段才是。我们的目的是让阴间更高效、更公平、更透明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王乐听了几句，觉得那些话似曾相识，跟崔判官以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。只是换了一个人，换了一套衣服，换了一种语气。但内容没变。效率、公平、透明，这些词从转轮王嘴里说出来，比从崔判官嘴里说出来更讽刺。
崔判官至少还会承认自己有私心，转轮王不会。他把自己包装成阴间的救世主。
王乐低下头，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他在台上讲，跟崔判官一个调调。”
老周回了一个字。“危。”
王乐把手机收起来。
转轮王讲了快二十分钟，最后说了一句让王乐心跳加速的话。“数字化转型离不开创新者，也离不开监督者。王乐先生是崔判官案的关键证人，也是阴间数字化转型的监督者之一。我邀请他上台说几句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乐。有人幸灾乐祸，有人看好戏，有人紧张。
王乐站起来，走上台。经过转轮王身边的时候，转轮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容满面，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王乐站到讲台上，看着台下的面孔。大部分不认识，少数几个认识，但都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“谢谢转轮王的邀请。我不太会说话，只说几句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
转轮王站在台侧，笑容不变。但王乐注意到他手指攥紧了话筒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
王乐走下台，回到座位。
掌声没有响起。有人想鼓掌，看到转轮王的脸色，把手放下了。转轮王重新上台，笑着说了一句场面话。
“王乐先生说话直来直去，我喜欢。阴间就需要这样敢说话的人。”
台下有人跟着笑。笑得很假。
展示会继续。又有人上台讲话，讲功德值系统的技术细节，讲投胎大数据的应用前景。王乐没听进去。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转轮王为什么邀请他？因为想试探他。想看看他手里有多少证据，看看他背后有多少人，看看他敢不敢在公开场合翻脸。他今天没翻脸，转轮王也没动手。双方都在试探。
展示会结束了。王乐走出会场，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
“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，太冒险了。”
“不冒险。我今天不说，他也知道我是来查他的。说了，至少让台下那些人知道，有人在反抗。”
“他们会支持你吗？”
“不会。但他们心里会松动。”
王乐上了传送通道。光晕包裹住他。
回到值班室，老周在等。
“你活着回来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带着庆幸。
“活着。他还不敢在公开场合动手。”
“但他会找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乐坐下来，把请柬扔进垃圾桶。那烫金大字的硬卡纸在桶里躺了几秒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口袋。这是证据，不能扔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春天的天亮得早，五点刚过就泛白了。王乐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“这是决战的前奏。”王乐看着窗外那片鱼肚白。“我一直在。”小柒说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实的，一个淡的，挨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