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,他停住了。
那股夾雜著硫磺和腐朽氣息的風,從山谷裡吹來,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。
遠處的天空,不再是黎明前的灰白,而是被一層厚重的、死氣沉沉的昏黃色,徹底籠罩。
那股黄雾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浓汤,黏稠,腥甜,带着一股子烂泥和硫磺混合的恶臭,几乎是扑面而来。
吸进一口,喉咙里就像被砂纸狠狠磨过,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。
他妈的!
李长生低骂一声,没有丝毫犹豫,一把扯下身上早已湿透的衬衫,撕下一块,就着裤子拉链解开的瞬间,用最原始的方式浸透。
尿素能中和部分酸性致幻气体,这是他在警校野外生存课上学到的唯一一句化学知识,没想到今天能救命。
刺鼻的骚味混着黄雾的甜腥,熏得他眼泪直流,但脑子里的眩晕感总算被压下去几分。
他将这块简陋的“防毒面具”绑在脸上,半蹲着身子,像一头潜行的野兽,摸到了村口那块刻着“封门村”的石碑后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整个村子,像是被浸泡在了琥珀里。
黄雾弥漫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
村口的大片空地上,上百个村民,无论男女老少,都像中了邪一样,面朝村子中心的方向,直挺挺地跪着。
他们表情痴傻,眼神空洞,机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将额头磕在泥水里,嘴里念念有词,却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。
李长生的目光穿过这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,死死锁定了村子中央的祭祀台。
苏婉被绑在那根用作祭祀的图腾柱上,浑身湿透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。
而在她脚下,那个穿着黑色祭司长袍的身影——莫森,正不紧不慢地将一根根半米长的黄铜管,以她为圆心,布置成一个诡异的环形阵列。
每一根铜管的开口都微微上翘,精准地对准着地面上一个个不起眼的、碗口大的窟窿。
那是矿井的通风口!
李长生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瞬间明白了莫森的意图。
这些铜管不是什么法器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利用了伯努利原理的管风琴!
地下的矿井因为暴雨积水,气压变化剧烈,莫森通过控制这些通风口气流的强弱和速度,就能让气流通过不同口径的铜管,产生特定频率的低频音波——那种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哭泣、哀嚎的“鬼声”!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!
黄雾让人致幻,看见鬼影;鬼声让人恐惧,相信神罚。
双管齐下,足以将整个村子的意志彻底摧毁。
必须救人,必须破坏这个声学阵列。
李长生闭上眼,那堪比照相机的记忆,瞬间调出了他小时候在村里疯跑时印在脑子里的每一条沟渠、每一个涵洞的分布图。
村子的排水系统,在清末修建时就已成型,为了防止山洪,修得四通八达。
其中有一条主排污管道,入口就在村西头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里,而它的一个分支出口,恰好就在祠堂后方,距离祭祀台不足十米!
他不再犹豫,猫着腰,贴着村庄边缘的阴影,像一只狸猫,悄无声息地绕向村西。
枯井上盖着腐朽的木板,他轻易地掀开,一股更浓烈的、混合着霉菌和淤泥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他没有迟疑,抓着井壁上湿滑的青苔,滑了下去。
井底不深,齐腰的污泥冰冷刺骨。
他摸索着,找到了那个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管道口,一头扎了进去。
管道内漆黑、狭窄,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李长生只能靠着手肘和膝盖在黏腻的污泥中艰难匍行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毒药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,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从祠堂后方的排水口探出了头。
祭祀台近在咫尺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些黄铜管的下方,连接着一根根细长的黑色软管,像毒蛇的信子,一直延伸到地下通风口的格栅里。
这就是控制气流的“阀门”。
他屏住呼吸,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工兵铲,用刃口对准了离他最近、也是最粗的那根主供气软管。
就在此时,祭祀台上的莫森似乎完成了最后的调试,他直起身,欣赏着自己的杰作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他打了个响指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一阵低沉、悠长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,瞬间响彻整个村庄。
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,在控诉,在咆哮。
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磕头的频率更快了,有些人甚至开始用脑袋狠狠地撞地,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。
就是现在!
李长生眼神一凝,手臂肌肉暴起,手中的工兵铲狠狠劈下!
“噗嗤!”
坚韧的软管应声而断,高压气流瞬间从断口处喷涌而出。
那响彻云霄的“祖先怒吼”,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猛地一滞,随即变成了一阵滑稽的、巨大的“嘶嘶”漏气声。
声音的骤变,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一些意志尚存的村民头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