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鸿门宴回来的第二天晚上，王乐坐在值班室里，面前摊着忘川镇带回来的那份技术文档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转轮王在台上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笑容满面，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那种冷，不是崔判官那种阴狠，是高高在上的、不把你当回事的冷。在转轮王眼里，他大概只是一只蚂蚁，随手就能碾死。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，没有撕开，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
“你今天看了两个小时，一页都没翻。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她。她穿着黑色卫衣，头发散着，站在日光灯下，半透明的身体几乎看不清轮廓。“转轮王比崔判官危险一百倍。崔判官至少还讲点规则，还知道怕。转轮王不怕，他是阎王，阴间律法管不了他，阴间监察院动不了他，特使也不敢动他。他要杀我，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。”
小柒把薯片放在桌上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。“所以？”
小柒愣了一下。嘴角慢慢翘起来，笑得很轻，但眼睛弯了。“你终于主动求我了。”
“不是求。是要求。”王乐的声音低了下去，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求是低三下四，要求是理直气壮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，翻得没有以前用力。“行。你理直气壮。我答应了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调班申请表，已经填好了，上面写着“申请调整巡逻时间，改为白天值班，夜间待命”。审批栏盖着阴间执法队的章，红红的。“我已经申请调班了。以后白天巡逻，晚上陪你。”
王乐看着那张表。“你什么时候申请的？”
“从忘川镇回来那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求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需要我。”小柒把表折好放进口袋，“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起，你就需要我。只是你不肯说。”
王乐没有反驳。因为她说的对。从废弃小区的顶楼开始，他就需要她。需要她挡在面前，需要她陪在身边，需要她半夜从影子里飘出来说一句“你还没睡”。以前不肯说，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软弱。现在不怕了，软弱就是软弱，他认。
“那你睡哪？”王乐看着值班室唯一的椅子，和墙角那把落满灰的行军床。
小柒看了一眼那把椅子，又看了一眼行军床。“我是鬼，不用睡。你睡你的，我看着。”
“你看着我睡？”王乐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每天晚上都看着。”
王乐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她的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他心里不平静，像被人扔了一块石头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“怪怪的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小柒走到墙角，把那把行军床打开，拍了拍上面的灰。灰在灯光下飞舞，呛得她自己直咳嗽—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。她把床摆好，铺上一条毯子，拍了拍枕头。“以后你睡椅子，我睡床。你睡床，我睡椅子。反正我不需要睡，只是个摆设。”
王乐看着她忙活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从哪找的毯子？”
“林妙妙买的。她说你值班室太冷了，冬天会冻死。后来你没用，我就收起来了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你去地狱看崔判官那天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林妙妙这个人，嘴上什么都不说，心里什么都有。他欠她的越来越多，多到还不完。还不完，就不用还了。记着就行。
小柒把行军床收拾好，拍了拍手。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分开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一直都没分开过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，嘴角翘起来，笑得很轻。她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他没有握，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她。不是男女之间的拥抱，是那种患难与共的、劫后余生的、不需要言语的拥抱。她的身体微凉，很轻，像抱着一件厚外套。
“肉麻。”她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肉麻。”
小柒笑了，笑声很轻。王乐松开她，退后一步，两个人对视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春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带着花香。小柒走到窗前关上半扇窗，转身看着他。
“王乐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让我留下。”
“你没走过。一直都在。”
小柒的耳朵尖红了。她别过脸，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。
夜深了，王乐躺在椅子上，外套盖在身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小柒关了灯，坐在行军床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明天还去巡逻吗？”
“去。白天去。晚上回来。”
“那你几点回来？”
“五点。你几点起？”
“七点。”
“那我七点之前回来。”
王乐没有再说。小柒坐在行军床上，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睫毛很长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睡着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别说话了，快睡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再说话。
挂钟嘀嗒嘀嗒，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小柒坐在行军床上没有躺下。鬼不需要睡觉，但她喜欢这种感觉——他在那边，她在这边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不说话，不靠近，不远不近。够了。
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。小柒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。今天天气不错，没有雾霾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没睡？”
“睡了。醒了。”王乐从椅子上坐起来，外套滑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。“几点了？”
“五点半。还早，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了。今天要去忘川镇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你陪我。”
“钱工不是说一个人去吗？”
“他的条件是他的条件。我的条件是我不单独行动。他爱见不见。”
小柒看着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，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越来越不讲理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，翻进了影子里。
王乐洗了脸漱了口，穿上那件深蓝色冲锋衣。口袋里有屏蔽符、护身符、穿墙符，还有一张忘川镇的手绘地图。他背上包，推开门。走廊很长，日光灯管坏了几根，一段亮一段暗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还有影子里的那个人。
走进传送通道，光晕包裹住两个人。阴间的灰暗褪去，忘川镇的荒凉涌进来。路还长，慢慢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