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忘川镇回来的第三天，阎王特使的投影出现在了值班室里。没有提前通知，没有敲门，就那么凭空冒了出来。王乐正在整理钱工给的技术文档，抬头看到特使，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特使的模样让他吃了一惊——上次见面时虽然憔悴但精神还算矍铄，这一次像是老了十岁。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眼袋垂下来，眼神浑浊。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，扣子系错了位，下摆一边高一边低。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。王乐站起来，把椅子让给他。特使没有坐，飘在半空中，低头看着王乐，嘴唇动了好几次，才发出声音。
“王乐，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。”
王乐的手攥紧了桌沿。“为什么？”
特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飘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投影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喝过水。
“转轮王警告我，如果再帮你，就让我全家魂飞魄散。我老婆，我儿子，我儿媳妇，我孙子，一个不留。你知道他有这个能力。阴间十殿阎王之一，掌管轮回投胎。他想让谁魂飞魄散，谁就魂飞魄散。不需要理由，不需要证据，不需要审判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特使也有家人。”那时候他不完全理解，现在理解了。当一个人的家人被当成筹码，再勇敢的人也会退缩。不是怕死，是怕连累无辜。
“我不能再冒险了。”特使转过身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流泪，“我在阴间干了一辈子，从小职员干到特使。我见过崔判官、见过转轮王、见过无数贪官污吏。我办案子从来不手软。但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是我的家人。”
王乐的声音很低。“我理解。不怪你。”
特使看着他，沉默了，嘴唇抖了几下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。
“但我最后告诉你一件事。转轮王的弱点，是他的投胎记录。他生前也是人，做过错事，伤害过很多人。他死后投胎成了阎王，但前世的记忆还在。那些记忆里有他最大的愧疚。找到那个，也许能扳倒他。”
王乐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他的投胎记录在哪？”
“阴间档案馆，S区，编号S-0002。跟S-0001一样，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调阅。我没有那个权限，转轮王也不会让任何人调阅。但你可以想办法。你总是有办法。”特使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。
“谢谢特使。”
“别谢我。我什么都没说。”特使转过身，投影开始变淡，“王乐，你是个好人。阴间需要你这样的人。但我不是。我是个懦夫。我对不起你，也对不起阴间。”
他的投影消散了。值班室里恢复了安静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。王乐站在那里看着特使消失的方向，很久没有动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眼眶泛红。
“特使也不容易。”
“理解。他有家人，有软肋。转轮王抓住了他的软肋，他只能退。”
“你怪他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怪。他帮我够多了。要不是他，我早就被崔判官整死了。他欠我的，早就还清了。我欠他的，还没还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
王乐坐下来，打开笔记本，在“S-0002”后面画了一个圈。旁边写着“转轮王的投胎记录”。前世的记忆，最大的愧疚。那是什么？他害过什么人？他做过什么错事？那些事大到什么程度，能让一个阎王愧疚几百年？他不知道，但他要查出来。
“王乐。”
“特使退了，我们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靠自己。王乐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，老周跟他说过——“干我们这行，活一天算一天。”那时候他不懂，现在懂了。靠山山会倒，靠人人会跑。只有靠自己，才能站稳。
“靠自己就靠自己。又不是没靠自己过。”
王乐打了一行字。“查真相。跟特使退不退没关系。”
影子没有再回复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进来了。他看到王乐的脸色，没问为什么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茶是刚泡的，热气腾腾。“特使的事我听说了。阴间已经传开了。转轮王在阎王殿放了话，谁敢帮王乐，就是跟他作对。现在没人敢接你的电话，没人敢回你的消息。”
王乐看着老周。“你也怕？”
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，烫得直皱眉头。“怕。但我更怕阴间永远是这个样子。崔判官倒了，转轮王还在。转轮王倒了，也许还有下一个。但如果没人查，阴间永远不会变好。”
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搪瓷缸的盖子磕了一下，叮当响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S-0002的调阅记录，我帮你查。我在阴间干了二十年，认识几个档案馆的老同事。虽然他们不敢明着帮忙，但偷偷看一眼记录还是可以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慢。搪瓷缸的盖子没有盖好，叮叮当当的，声音越来越远。王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鼻子发酸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春天的夜晚来得晚，六点多了还有光。王乐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。橘红色的晚霞在天边烧成灰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“小柒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也被迫退出了，我不怪你。”
小柒转过身看着他。“我不会退。我没有家人，没有软肋。转轮王威胁不了我。他唯一能威胁我的，是你。所以你不能有事。你有事，我就有软肋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王乐伸出手，揉了揉她的头发。她没有躲，低下头，让他揉。手指穿过她的发丝，微凉，很软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阴间档案馆。”
“去查S-0002的调阅记录。”
“好。”
夜深了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王乐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线索。S-0001，已空，被人取走。S-0002，转轮王的投胎记录，需要调阅。钱工给的紧急通道入口参数，藏在功德值系统底层。崔判官的会议记录，转轮王亲自主导后门设计。丙的朋友给的原始会议纪要。
线索越来越多，证据越来越多，但离真相还有一段距离。转轮王的弱点是他的投胎记录，他前世做过什么？害过什么人？愧疚什么？那些答案，也许就在S-0002里。
月亮很圆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，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，很多路要走。路很长，但有人在身边，就没那么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