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忘川镇回来后的第七天，王乐把所有证据摊在了值班室的桌上。
保险柜的东西全拿出来了——李雪的日记、光盘、老周的硬盘、截图、证词、崔判官的存储卡、丙朋友给的会议记录、钱工的技术文档。桌上摆得满满当当，像一座小山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着那堆东西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这些都是？”
“都是。还有没列进来的。”王乐指着桌上那一摞摞文件，“转轮王的会议记录有三份，互相印证。功德值系统设计书有两份，一份从档案馆偷拍的，一份是钱工给的内部版本。崔判官的证词有录音有文字，老李的案子有阴间监察院的调查报告。”他拿起一个文件夹，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“证据一”三个字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一直排到三十九。
“够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要在展示会上公开？”
王乐把文件夹合上，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。“当着所有代理人的面，让他无法抵赖。阴间大会堂，几百个代理人在场。他不敢当场翻脸，也不敢当场销毁证据。只要证据公开了，阴间的舆论就会倒向他。他再想压，就压不住了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门口进来。他听到王乐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搪瓷缸放在桌上，叹了口气。“转轮王不会让你得逞的。他一定会先下手。你还没走到大会堂门口，他的人就会在半路截住你。屏蔽符只能屏蔽监控，挡不住真人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所以我们要快。赶在他动手之前。”
“多快？”
“明天。”
老周的手一抖。“明天？展示会明天下午两点开始。你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准备。”
“够了。证据已经齐了，就差一份公开稿。今晚写，明天早上打印。”
林妙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气喘吁吁。她刚接到王乐的电话，从家里赶来的，头发还是湿的，刚洗完澡。“阳间账号已经准备好了。服务器在境外，IP跳了五层，查不到来源。你只要发一个信号，我立刻上传。所有证据扫描件、录音、视频，一次性公开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不后悔？这次公开了，你也会被牵连。转轮王可能会对付你。”
林妙妙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，我就被牵连了。不差这一次。”
王乐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堆证据。沉默了片刻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他正要转身，余光扫到窗外有一个人影闪过，很快，快到几乎看不清。
小柒从影子里冲出来，飘到窗前。“有人。在槐树后面。”
王乐拉开窗户探出头去，槐树在风里轻轻摇，叶子沙沙响。树下什么都没有，地上只有月光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看到我们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冷。
“转轮王的人。从今天起，我们二十四小时不分开。你，我，老周，林妙妙。谁都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林妙妙的脸色白了一下。“他会不会对我家人——”
“不会。转轮王的目标是我。你们只是帮我的人。他不会浪费时间在你们身上。但小心点总没错。这几天别回家，住殡仪馆。老周，你帮林妙妙收拾一间宿舍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王乐开始写公开稿。小柒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，很慢，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很久。他写了改，改了删，删了重写。桌面上的文档标题从“阴间数字化转型的真相”改成“转轮王——阴间最大的蛀虫”，又改成“我为什么举报转轮王”，最后定了一个很朴素的标题——“一个代理人的举报信”。
老周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“档案馆的老同事回消息了。S-0002的调阅记录，最近一次是一百二十年前。借阅人——转轮王本人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他自己调阅自己的投胎记录？”
“对。而且只调阅了一次。之后再也没有人动过那份档案。S-0002还在档案馆里，但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调阅。”
“你老同事能帮忙调出来吗？”
“不能。借阅S区档案需要人脸识别加指纹加动态令牌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管理员，没那个权限。”
王乐低下头，看着那行“S-0002，转轮王投胎记录”。那份档案也许藏着转轮王前世最大的秘密，也许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但他拿不到。
“先放一放。先把展示会的事做好。”
凌晨三点，公开稿写完了。王乐打印了一份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七页纸，一万多字。从崔判官案写起，写到功德值系统的后门，写到转轮王的会议记录，写到钱工的技术文档，写到特使的警告。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支撑，每一句话都有出处。他把公开稿折好放进口袋，拍了拍。“差不多了。”
小柒从行军床上坐起来。“你写了四个小时。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
王乐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清晨的空气灌进来，带着露水的湿气。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，星星一颗一颗隐去。
“小柒。”
“如果明天我出了事，你把证据交给老周。让他继续查。”
“你明天不会出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她站在行军床边，穿着黑色卫衣，头发散着，眼睛很亮。
“你又不是超人。”
“我是鬼。比超人厉害。”
王乐笑了。笑得很轻。他已经很久没笑了，上一次笑还是陪小柒闻薯片的时候。
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，橘红色的光照进值班室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小柒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王乐握住她的手，微凉，很稳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分开。”
“一直都没分开过。”
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打印证据、备份文件、联系林妙妙确认服务器、跟老周商量撤退路线。但至少现在，在这个初升的阳光里，他们在一起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今天会很漫长。也许会是他们最后一天在一起，也许会是新生活的第一天。他带着那摞证据，她陪在他身边。不管结果如何，他们一起走到最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