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轮王案的开庭时间定在逮捕后的第七天。阴间最高法庭的门口比崔判官案时更加拥挤——走廊里站满了人，旁听席座无虚席，连过道都蹲着记者模样的人。王乐到的时候，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今天没端搪瓷缸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“进去吧，快开始了。”
王乐跟在他身后走进法庭。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有两个空位，两人坐下。小柒不能进，但她用鬼眼共享在外面看着。法官席上坐着七位大法官，穿着黑色法袍，表情比上次更加严肃。
侧门打开，转轮王被带了进来。他穿着灰色囚服，头发花白而凌乱，脸上没有血色，但嘴角挂着一丝笑。不是崔判官那种绝望的笑，是不屑的笑。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，目光扫过旁听席，在王乐身上停了一下。那目光很短，但很重，像一把钝刀。
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“转轮王案，现在开庭。本庭经过一周调查，调取证据三百余份，询问证人一百余人，认定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。现在开始庭审。”
法槌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，玻璃窗都在微微震动。
检察官站起来，翻开文件夹。“转轮王，本名不详，阴间十殿阎王之一，掌管轮回投胎。在担任阴间最高委员会委员期间，利用职务之便，在功德值系统中设置‘终极后门’，操控投胎名额分配，非法获利功德值超过三十万点。收受贿赂，为不法商人提供便利。威胁证人，妨碍司法公正。以上事实，有会议记录、录音、技术文档、证人证词为证。”
大法官看着转轮王。“转轮王，你可认罪？”
转轮王靠在椅背上，翘着二郎腿。“认。但我不是在‘犯罪’，我是在‘管理’。功德值系统是我设计的，投胎名额是我分配的，效率提升是我推动的。你们的所谓‘后门’，不过是系统的一个管理接口。哪个系统没有管理员？哪个管理员没有最高权限？你们抓住这个不放，是外行领导内行。”
旁听席一阵骚动。
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“肃静。转轮王，你为何要在功德值系统中设置‘终极后门’？”
转轮王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。“为了效率。功德值可以买卖，有钱的鬼魂可以插队投胎，阴间就能赚取资源。这些资源可以用来建设阴间，改善环境、增加鬼差、提升服务质量。这是市场经济，双赢。”
王乐的手攥紧了。
王乐站起来。“审判长，我有话要说。”
大法官看了他一眼。“证人可以在质证环节发言。现在是被告陈述阶段，请等待。”
王乐坐下。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检察官继续提问。“转轮王，你说功德值买卖是市场经济。但根据阴间律法，投胎名额属于公共资源，不得买卖。你这是在违法。”
转轮王的笑更深了。“律法？律法是谁定的？阴间最高委员会。我是委员会成员，我参与定法，我当然有权解释法律。法律是工具，不是信仰。”
旁听席的骚动更大了。
大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。“肃静！转轮王，请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转轮王耸了耸肩。
检察官问完了。大法官看向旁听席。“证人王乐，你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证人席。他看着转轮王，转轮王也看着他，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。
“转轮王，你说功德值买卖是为了效率。我问你，那些等了五十年的穷鬼，他们一辈子的功德值，凭什么被有钱人插队？他们的命就不是命？”
全场安静了。
转轮王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。他看着王乐，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“弱肉强食，阴间和阳间一样。有钱的鬼魂优先投胎，没钱的鬼魂排队等待。这是自然规律，不是谁发明的。我只是顺应规律。”
王乐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法庭的空气里。“弱肉强食？那些鬼魂在阳间辛苦了一辈子，没偷没抢，凭什么到了阴间还要被剥削？他们不是‘弱者’，他们是普通人。普通人就该被有钱人插队？普通人就该等五十年？普通人死了都不安宁？”
转轮王的眼神冷了下来。“你太年轻。阴间不是慈善机构，阴间需要资源运转。功德值买卖能带来大量收入，这些收入会被用于阴间建设。这是大局，你不懂。”
转轮王的脸色变了。
王乐没有停。“你说这是市场经济。市场经济需要规则，需要公平。你的规则是什么？你的规则是你自己定的。你的公平是什么？你的公平是有钱人优先。这不是市场经济，这是强盗逻辑。你把自己当成了阴间的国王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。但你忘了，阴间不是你的。阴间是所有鬼魂的。”
全场掌声。
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“肃静！证人退下。”
王乐走下证人席，回到座位。转轮王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
大法官看向转轮王。“被告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转轮王沉默了片刻。“说完了。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。”
大法官宣判了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法庭里。“转轮王，罪名成立。数罪并罚，本庭判决如下——没收全部个人财产，剥夺一切职务，永久监禁于阴间地狱第十八层。终身不得减刑，不得假释。”
法槌落下，声音很脆，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，像玻璃碎了。转轮王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，嘴唇在抖，但没有说话。执法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，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。
被带出法庭的时候，经过王乐身边，他停下脚步。侧过头，声音低得只有王乐能听到。“你以为扳倒我就结束了？功德值买卖不是我发明的，我只是执行者。上面还有人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那就把发明者也找出来。一个一个来，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旁听席的人陆续散去。王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，老周也坐着。
“他说上面还有人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查？”
“查。”
“查到最后，也许会是阎王殿的最高层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老周。“那就查到最后。”
两人走出法庭。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但王乐觉得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。
小柒从走廊的阴影里飘出来，脸色有些苍白。“结束了？”
“结束了。但还没完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转轮王说的上面还有人？”
“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会知道的。”
三人走出阴间最高法庭，传送通道的光晕包裹住他们。
手机震了。丙发来一条消息。“王哥，看新闻了吗？转轮王被判了。永久监禁。你太牛了。”
王乐打了一行字。“不是我的功劳。是所有人的。”
丙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。影子没有消息。
王乐关掉手机，靠在椅背上。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窗外天快黑了。春天的夜晚来得晚，六点多了还有光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晚风灌进来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功德值买卖是谁发明的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一定是一个比转轮王权力更大的人。也许在阎王殿最高委员会里，也许就是阎王本人。”
“那你还要查？”
“查。不查的话，下一个转轮王还会出现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，又圆又亮。
王乐看着那个月亮，想起转轮王被带走时的眼神——不是恨，是不甘。他在阴间经营了上千年，最后还是栽了。栽在一个阳间代理人手里，栽在一群不怕死的代理人手里，栽在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鬼魂手里。他不是输给了王乐，他输给了那些愿意改变的人。
明天还有新的战斗，还有更深的黑暗要面对，路还很长。但有人陪着，就没那么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