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轮王倒台后的第五天，王乐坐在值班室里，面前摊着老周从阴间黑市搞来的一份交易记录。纸张泛黄，边角卷曲，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。他看了一整天，从早上看到晚上，越看心越凉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手边，水是温的。
“老周说黑市存在了一百多年，转轮王将功德值买卖合法化之前，黑市就已经有了。那时候规模小，偷偷摸摸，一年交易额也就几千功德值。转轮王上台后，把黑市收编，变成官方交易所。交易额从几千涨到几万，从几万涨到几十万。去年，官方交易所的交易额突破了一千万功德值。”王乐的手指在纸上划过，指着一行数字，“一千万功德值。平均每天将近三万。每个插队的鬼魂平均花费一千功德值，每天就有三十个鬼魂插队。一年下来，一万多个鬼魂插队。那些穷鬼，排了五十年、一百年的队，被一万多个有钱人插在了前面。”
小柒的脸色发白。“一万多个有钱人插队，就意味着有一万多个穷鬼被挤到更后面。他们还要等多久？五十年？一百年？还是永远？”
王乐把记录放下，揉了揉太阳穴。窗外天已经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“我们要去黑市看看。亲眼看看那些交易怎么进行的，亲耳听听那些中介怎么说。光看记录不够，需要证据。”
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。“我假装买家？去黑市接触中介？”
“你实体化，带上阴间冥币。不用真买，假装问价就行。记录他们的报价、交易流程、内部渠道。能拿到交易记录最好。你是鬼差，又是生面孔，他们不会怀疑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小柒用了实体化。穿着黑色卫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走出值班室的时候王乐看了她一眼。“小心点。如果发现不对，立刻撤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，飘进了夜色里。阴间黑市在第十八层地狱旁边的一条巷子里。小柒到的时候，巷口已经站了不少人，有鬼魂，有代理人，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介。她之前来过一次，那次是为了找崔判官的秘书小赵，也是在这条巷子里的赌场。巷子不长，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符文，惨绿色的光，像鬼火。
小柒走进巷子，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迎上来，穿着灰色夹克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。“第一次来？买功德值还是卖？”
“买。什么价？”
中介把她带到巷子深处的一家茶馆，说是茶馆，其实就是个门面。里面摆着几张桌子，每张桌上都有一台阴间终端。中介请她坐下，倒了一杯茶，茶是阴间特供的，颜色发黑，闻起来有股药味。
“一千功德值，五百万冥币。量大从优，五千以上打九折，一万以上打八折。”中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。
小柒端起茶杯没有喝。“怎么保证是真的？转轮王都倒了，你们还有渠道？”
中介笑了，笑得很自信，嘴角往上扯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转轮王倒了，但系统还在。功德值系统的后门还在，一级管理员虽然被抓了，但二级管理员还有好几个。我们有的是渠道。你放心，我们做了一百多年生意，从来没出过问题。转轮王在的时候，我们是官方授权的。他倒了，我们转地下。渠道没变，人没变，只是招牌换了。”
中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，插进桌上的终端。屏幕亮了起来，弹出一串交易记录。“这是昨天的交易明细。你看，这笔一千功德值，买家是阳间一个富商，死了三年，插队投胎到了富贵人家。这笔两千功德值，买家是阴间一个判官的亲戚，插队投胎到了官宦世家。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”
小柒的目光扫过那些记录，手指在桌面下悄悄按了一下。王乐教过她，阴间的服装可以改装，她在卫衣口袋内侧缝了一个微型摄像头，连通王乐的手机。这些画面，王乐在值班室里看得很清楚。
“如果我买一千，多久能生效？”
“最快三天。慢的话一周。看插队名额的紧张程度。最近生意好，排队的人多，可能要等一周。”中介的表情带着一丝得意。
小柒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冥币，一百万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定金。三天后我来取。如果没问题，再付剩下的。”
小柒站起来，没有喝茶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巷口，阴间的天空灰蒙蒙的。她的脸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更加苍白。脚步声在传送通道里回荡，回到值班室。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笔记本。上面记满了她跟中介的对话。“一千功德值，五百万冥币”“量大从优”“转轮王倒了，但系统还在”“二级管理员还有好几个”“最快三天，慢则一周”。每一句都是证据。
“那些交易记录拍到了吗？”小柒问。
“拍到了。很清楚。”王乐把手机屏幕转向她，交易记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——昨天一天，黑市卖出了三千功德值，插队名额三十个。买家有阳间富商、阴间官员家属，还有一些不知道身份的人。那些被插队的穷鬼，还在排队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排名又往后掉了，也许永远等不到投胎的那一天。
王乐把手机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“那些穷鬼，排了五十年，一百年的队，被有钱人轻轻松松插在了前面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，还在等。等阴间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，但阴间不给，转轮王不给，黑市不给，那些插队的有钱人也不给。”
小柒走到他身边。“所以你要帮他们？”
“帮不了所有人。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，有人在替他们查。有人在替他们讨公道。”
夜深了。王乐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那叠交易记录复印件。小柒坐在行军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王乐，你打算怎么公开这些证据？”
“再等等。等我们查清楚黑市的完整网络——谁在背后操作，谁在保护他们，谁从黑市里拿钱。光抓几个中介没用，抓了还会换一批。要把根挖出来。”
小柒走过来，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。“那么多人，查得完吗？”
“查不完。但查一个少一个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王乐低下头继续翻那叠记录。小柒没有回行军床，坐在他旁边，靠着他的肩膀。微凉，很轻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不管查多久，我都陪你。”
王乐没有看她，但他伸出手，放在了她的手背上。“我知道。”
新的一天快开始了，还有很多人要查，很多证据要找，很多仗要打。但有人陪着，就没那么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