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收容所在第十八层地狱的边上，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巨大的仓库。王乐推开铁门，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大厅里挤满了鬼魂，有的蹲在墙角抱着膝盖，有的躺在地上闭着眼睛，有的靠着墙发呆。他们穿着灰色的统一制服，半透明的身体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老赵坐在大厅最里面的角落，双手抱膝，脸埋在膝盖里，跟老李在拘留所里的姿势一模一样。他在这里等了三十年，投胎号从一千位慢慢往前挪，挪到五百位、三百位、一百位。每次快轮到他了，就有新来的有钱鬼魂插队，他的号又往后退了。
“三十年，我眼睁睁看着有钱人一个个插队。他们一插队，我就往后挪。”老赵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但没有眼泪。鬼魂哭不出来，已经是鬼了。“最接近的一次，我排到第三十八位。再有一个月就能投胎了。结果一个富商死了，花两千功德值买了个插队名额，直接插到第一位。我一下从三十八位退到六十多位。后来又来了几个有钱的，我又退，退到一百多位。我现在排在一百二十多位。三十年了，我还在等。”
小柒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王乐蹲下来，跟老赵平视。“你为什么不举报？”
老赵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笑得很苦。“举报过。去过阴间监察院，去过阎王殿，去过执法队。没人管。因为收买系统的人就是阴间高层。转轮王，你知道吧？就是他搞的功德值买卖制度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转轮王已经被判了，永久监禁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老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鬼魂的眼泪是蓝色的，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王乐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我会帮你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老赵摇了摇头。“我在这里等了三十年。再等几年也无所谓。只要你真的在做。”
王乐又去了收容所的另一片区域。老孙坐在一个破旧的沙发上，沙发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，弹簧都露出来了。他在这里等了五十年，来的时候还是中年人的模样，现在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布满皱纹。鬼魂不会老，但他的心老了。他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布衣服——跟生前一样，活着的时候穿打补丁的衣服，死了还穿。
“你活着的时候是做什么的？”王乐坐在他对面。
老孙低着头，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。“农民。种地的。种了一辈子地，也没攒下钱。死了之后，到了阴间，才知道没钱连投胎都投不了。有钱的鬼魂可以买功德值，插队投好胎。没钱的，就等。我排了五十年，从一万多位排到两千多位。又来了有钱的，我又退到三千多位。”
小柒走到他面前，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“这不公平。”
老孙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神浑浊但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公平？阴间和阳间一样，有钱才有公平。我活着的时候不信命，死了之后信了。穷就是命。”
小柒的眼眶红了。“不是命。是有人故意让你们穷。”
老孙看着她，眼神从浑浊慢慢变亮了一些。“你这个小姑娘，说话有意思。你说有人故意让我们穷？谁？”
王乐接过话。“转轮王。他搞了功德值买卖制度，让有钱人插队，让穷人永远排队。他已经伏法了。但制度还在，需要时间改。”
老孙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我叫王乐，阴间代理人。”
“代理人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帮鬼魂完成心愿。”
老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的心愿？我想投胎。投个好胎，下一辈子不穷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我帮你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等了五十年，不差这几天。”老孙的声音很低。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。“老孙，你等着。总有一天，你会排到第一位，再也没有人插你的队。”
老孙没有说话。
小柒跟在王乐身后走出收容所。阴间的天空灰蒙蒙的，比来的时候更暗了。
“那些鬼魂，他们什么都没做错。活着的时候辛苦了一辈子，死了还要被剥削。”小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王乐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“所以更要查。不光查转轮王，还要查功德值买卖制度。把制度改了，那些穷鬼才能有公平的机会。”
“你改得了吗？”
“改不了。但我可以喊。喊的人多了，就能改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他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，影子很淡但很直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想主义了？”
“从看到老孙那双手开始。他种了一辈子地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。那是辛苦了一辈子的手。死后连投胎都要被有钱人插队。凭什么？就凭他穷？穷不是罪，穷是命。但命可以改。”
两人上了传送通道。光晕包裹住他们，阴间的灰色褪去。
回到值班室，王乐坐下来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老赵，等了三十年。老孙，等了五十年。”下面画了一条线，写着“他们还要等多久？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坐在窗台上。
“王乐，你打算怎么帮他们？”
“如果改革不了呢？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那就换一批能改革的人。”
小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越来越狂了。”
“不是狂。是被逼的。那些穷鬼等不了太久。”
窗外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王乐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，想起老赵和老孙的脸。他们在阴间等了三十年、五十年，头发等白了，心等老了。他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了。不是因为他急，是因为他们等不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