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盘里的数据导入分析软件后，王乐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，一个字都没说。老周坐在他旁边，戴着老花镜，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。两个人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，谁都不敢出错。小柒站在他们身后，手臂上的灼伤已经结痂了，淡蓝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数据分类完成了。老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，脸色从专注变成了惨白。
“过去一百年，共有九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一起非法功德值交易，涉及金额七千三百亿冥币。”老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七千三百亿。按阴间现在的汇率，相当于阳间的七千三百亿人民币。阴间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？三千亿。这些非法交易的金额，是阴间两年多的财政收入。”
小柒的手指攥紧了椅背。
“交易方包括转轮王、平等王、都市王、泰山王等五位阎王，还有十六位判官、三十七位执法队长，以及阴间最高委员会的大部分成员。”老周继续念着屏幕上的数据，“他们通过黑市买卖功德值，从中抽成、受贿、洗钱。转轮王一个人就抽走了将近一千亿。平等王抽走了八百亿。其他人加起来，五千多亿。”
王乐的声音很低。“整个阴间高层都烂了。”
老周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眼睛。“不仅是烂了，是烂透了。从阎王到判官，从判官到执法队，从上到下，几乎没有人是干净的。那些没有参与交易的，要么是级别不够进不了那个圈子，要么是不敢得罪他们。但更多的人是主动加入的，因为钱太好赚了。”
小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。“那些穷鬼呢？老赵，老孙，还有成千上万跟他们一样的鬼魂。他们排队等了三十年、五十年、一百年，被这些蛀虫一次一次插队。他们知道自己的投胎名额被谁抢走了吗？”
老周的声音很低。“不知道。系统不会告诉他们。他们只能看到自己的排名在退，不知道是谁插了队。是转轮王，是平等王，是那些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阎王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，月光很亮，但照不进他心里。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，九十七万，七千三百亿。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，一个被插队的穷鬼，一个等了半辈子的鬼魂。
老赵等了三百年，投胎号从一百位退到一百二十多位，就因为几个有钱人插队。老孙等了五十年，从一万多位排到两千多位，又退到三千多位。
“这些证据足够扳倒他们吗？”王乐转过身看着老周。
老周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摇了头。“不够。证据够多了，但他们不会认。他们会说是技术人员的失误，是系统漏洞导致的虚假数据。他们是阎王，是阴间最高层的官员。他们有自己的律师团，有自己的媒体，有自己的执法队。你拿一份数据去举报他们，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说你造假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那还需要什么？”
“证人。需要有人站出来指证他们。那些参与过非法交易的下线，那些帮他们洗钱的中介，那些亲眼见过他们收受贿赂的人。人证比物证更有说服力。物证可以被说成假的，但人证说出的话，只要真实，就没人能反驳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黑市那个中介，还有崔判官的秘书小赵，还有转轮王身边的那些人。他们知道内情，只要愿意开口——”
“但他们不会开口。”老周打断她，“他们自己也参与了交易，开口等于自首。自首虽然可以从轻处理，但对那些在阴间有头有脸的人来说，从轻处理也是坐牢。他们宁可赌一把，赌我们扳不倒那些人。”
王乐走到保险柜前，输入密码，打开柜门。里面的证据已经堆了厚厚一摞——李雪的日记、光盘、老周的硬盘、截图、证词、崔判官的存储卡、丙朋友给的会议记录、钱工的技术文档、转轮王的审判书、平等王的交易记录、七千三百亿的黑市账目。他把最后一摞放进保险柜，关上柜门。
“那就找证人。一个一个找。先找黑市中介，再找小赵，再找那些下线。他们不开口，就逼他们开口。用证据逼，用法律逼，用良心逼。也许他们还有良心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跟你爸一样，犟。”
“犟的人不会走歪路。”
夜深了，老周走了。值班室里只剩王乐和小柒。
小柒坐在窗台上，腿晃来晃去。“你打算先找谁？”
“黑市中介。他手上掌握着最直接的交易记录，也见过那些幕后买家。如果他愿意作证，我们就能挖出更多的人。”
“他会愿意吗？”
“不愿意就加码。他有老婆孩子，有软肋。我手里有他买卖功德值的证据。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放，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越来越像崔判官了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崔判官是用证据害人，我是用证据救人。不一样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还是你。”
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。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黑市中介，姓钱，外号钱串子。常在城隍庙附近活动。”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着“目标”。
“王乐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也变成了他们那样——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因为有你。你会拉我回来。”
小柒的耳朵尖红了。她没有说话，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王乐握住她的手，微凉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一个一个找。找到阴间干净为止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，灯还亮着。王乐坐在椅子上翻着黑市中介的资料。小柒坐在行军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睡？”
“看完这些就睡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小柒知道，那是他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