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提供线索的时候,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。他把一张纸条推过来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“老刘,阴间执法队前队长,干了二十五年。五年前举报上司收受贿赂,帮人插队投胎。结果呢?上司没事,他被贬到阴间最偏远的第九层地狱边缘当普通鬼差。每天巡逻,一个人,一走就是一整天。他老婆孩子还在城北,他一年只能回去看两次。”老周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,“他知道内幕。那些黑市交易的下线,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,那些插队投胎的富商。他全都知道。”
王乐看着那个地址,第九层地狱边缘,一个叫“黄泉哨站”的地方。“他能信得过吗?”
老周的声音很低。“他恨那些人。恨了五年。但他也怕,怕再被报复。他老婆孩子还在城北,那些人动不了他,但能动他家人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“你确定?他脾气倔,不一定肯见你。就算见了,也不一定肯说。他被伤过一次了,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”
王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“那就不说。先听他说。”
第九层地狱边缘,黄泉哨站。王乐花了大半天时间从城北传送门出发,倒了三次车,又走了一段灰蒙蒙的土路。哨站是一个破旧的小院子,青砖灰瓦,墙皮脱落了一大片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放着一张石桌、两把石凳。老刘坐在石凳上,穿着灰色制服,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。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正在擦一把缚魂锁,擦得很仔细,像在擦一件传家宝。
“你找谁?”老刘抬起头,目光警惕。
“找您。”王乐走到石桌前,没有坐下,站在那里,“我叫王乐,阴间代理人。老周介绍我来的。”
“活着。在城北殡仪馆喝茶。”
“那个老东西,命真硬。”老刘嘴角动了一下,把缚魂锁放下,抬起头看着王乐,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“想让您作证。关于功德值买卖,关于插队投胎,关于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。您知道内幕。”
老刘的脸色变了,从警惕变成了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了恐惧。他站起来,把缚魂锁别回腰间,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。“你找错人了。我不想再惹麻烦。”
“您没有找错人。您当年举报过上司收受贿赂,帮人插队投胎。您知道那些交易的细节,知道谁收了多少钱,知道谁插了谁的队。”
老刘转过身看着他,眼神像一把刀。“你调查我?”
“调查过。老周告诉我的。他说您是阴间执法队最正直的队长,干了二十年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。您举报上司的时候,写了三十页的举报信,每一页都有证据。但那人有人保,您被贬到这里。五年来,您一个人巡逻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过年。您老婆在城北开了个小卖部,您儿子在城北上学。您一年只能回去看两次。每次回去,您老婆都劝您别干了,您说再干几年就退休。”
老刘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落叶,声音沙哑。“老周那个老东西,什么都跟你说。”
“不止老周。我还查过您的档案。阴间执法队五年前的内部调查报告,说您‘性格偏执,不适合担任领导职务’。但报告里没有提到您举报的那些事,被压下去了。转轮王压的,因为那个收受贿赂的上司是他的亲信。”
老刘攥紧了拳头。
“五年前我举报了,结果被贬。他们威胁我,再敢多嘴,让我魂飞魄散。我不怕死,但我怕我老婆孩子没人管。所以我不说了。五年了,我一个字都没再说。现在你来找我,让我开口。你知道开口的代价吗?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但转轮王已经倒了,平等王也被查了。阴间最高委员会正在改组,那些腐败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。现在开口,不会再被压下去。不会再有人敢威胁你。我保证。”
老刘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保证管用吗?”
“管用。因为我不是一个人。我有证据,有团队,有两千万粉丝。如果有人敢动您,我让他们身败名裂。”
老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老刘坐回石凳上。“你问吧。但我有条件——保护我和我的家人。如果我出了事,你要照顾他们。”
王乐坐在他对面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录音功能。“我答应。”
老刘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五年前,他还在阴间执法队当队长。有一天,他接到一个举报电话,说有个富商花两千万冥币买了一个插队投胎的名额,直接从一万多位插到了第一位。他查了三个月,查出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——富商把钱给中介,中介把钱给执法队副队长,副队长把钱给转轮王的秘书,秘书在系统里修改投胎顺序。每一笔都有记录,每一层都有分成。
“我写了三十页的举报信,把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。交上去之后,石沉大海。我又交了一次,还是没消息。第三次交的时候,我被叫去谈话。副队长坐在办公室里,翘着二郎腿,跟我说‘老刘,你是个好警察,但有些事不该你管’。我说‘你们在犯罪’。他说‘犯罪?转轮王亲自批准的,算犯罪吗’?”
老刘的声音发抖。
“他说‘你以为你在跟谁斗?你在跟整个阴间高层斗。你斗不过的’。我举报,结果被贬到这里。副队长升了官,后来调到阎王殿去了。那个富商投了胎,投到了城北一个富豪家庭。他老婆孩子现在还过着好日子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那个副队长叫什么?”
“姓赵,赵德胜。现在是阎王殿安保处副处长。转轮王的亲信,转轮王倒台后他低调了很多,但还在位。”
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下“赵德胜”三个字,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老刘继续说。他讲了很多,每一件事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。讲了一个多小时,王乐的手机录了一个多小时。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灰色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。
老刘讲完了,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,他喝得很急,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。
“够了。这些够他们喝一壶了。”
王乐关掉录音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“谢谢您,老刘。”
“谢什么?我早就该说了。拖了五年,对不起那些被插队的穷鬼。”老刘站起来,把帽子扶正,“你走吧。我还要巡逻。”
王乐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老刘,您放心。您和家人,我会保护。”
老刘没有说话。
王乐走出院子,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眼眶微红。“他老婆还在城北开小卖部。他儿子今年高考,成绩不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查过。老刘被贬的时候,他儿子才上初中。他老婆一个人撑了五年。”
王乐低下头,看着那条灰蒙蒙的土路。“所以更要查。不仅要查那些贪官,还要帮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。”他走在灰蒙蒙的土路上,影子很长很淡。小柒飘在他身边。
“王乐,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那些证据?”
“等证人够了。老刘是一个,老赵是一个,老孙是一个。还有黑市中介,还有崔判官的秘书小赵。一个一个找,一个一个说。等他们说完了,我们就公开。”
“要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但总会等到那一天。”
王乐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第九层地狱边缘的天,比阴间其他地方更暗,像永远不会有太阳升起。但他知道不是阴间没有太阳,是这里的太阳被遮住了。遮太阳的那些人,转轮王、平等王、赵德胜,还有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蛀虫,他们总有一天会被撕开。阳光会照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