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的证词整理完的第二天，王乐在阴间收容所发起了一场小型集会。
说是集会，其实就是把人召集到收容所的院子里，围成一圈。老赵帮他张罗的，在收容所住了三十年，人头熟，喊一嗓子就能来一片。王乐到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站了三十多个鬼魂。老赵站在最前面，老孙坐在轮椅上——不是腿断了，是等了五十年，心老了，站不住了。
“王先生来了。”老赵喊了一声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王乐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那些灰蒙蒙的脸，有的等了几十年，有的等了一百多年。半透明的身体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层薄雾。
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来开会的。是来听你们说话的。”王乐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们等了多久？被插队多少次？心里什么滋味？说出来。我在听。”
老赵第一个开口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手攥成拳头，骨节咔咔响。“我等了三十二年。刚来的时候，排在我前面的有一千多个人。一年一年往前挪，挪到第一百位，快到了。结果一个富商死了，花两千功德值买了个插队名额，从我前面插过去。我的排名从一百位退到一百零二。后来又有几个有钱的来插队，我退到一百二十多。三十二年了，我现在还在一百二十多位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旁边一个中年女鬼魂接话了，声音尖细带着哭腔。“我等了四十年。我儿子在阳间等着我投胎，他想有个妈。我一直排不上。那些有钱人插队，我的排名一直往后退。四十年了，我儿子都四十多岁了，他不需要妈了。”
老孙从轮椅上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王乐。“我等了五十年。从一万多位排到两千多位，又退到三千多位。那些有钱人一插队，我就往后退。他们插一次，我退一步。我已经退了不知道多少步了。退到我都不知道自己排到哪了。”
老赵又说了一句核心的话。“我们要公平！凭什么有钱人就能插队？凭什么我们就要等？我们活着的时候被有钱人欺负，死了还要被他们欺负？”
人群附和起来。声音越来越大，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呼喊。“公平！公平！我们要公平！”
集会开始不到十分钟，院子外面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。两排执法队员从大门冲进来，腰间别着缚魂锁，手里拿着警棍。带队的队长穿着黑色制服，帽子压得很低。他扫了一眼人群，目光停在王乐身上。
“非法集会，立即解散！”
王乐往前走了两步，挡在人群前面。“我们只是在说话。阴间律法规定，鬼魂有言论自由。”
执法队长冷笑了一下。“言论自由？阴间没有言论自由。转轮王虽然倒了，但规矩还在。这里归我管。我说非法就是非法。五秒之内不散，全部带走。”
老赵没有动，老孙也没有动。
执法队长举起警棍。“五、四、三——”
王乐转过身，看着人群。“大家先散。今天不散了，改天。联系方式留下，我私下找你们。”
老赵看着他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王乐轻轻摇了一下头。人群慢慢散开了。老孙推着轮椅，被老赵推着往外走。老赵边走边回头，眼神不甘心。
执法队长走到王乐面前，警棍抵着他的胸口。“王乐，我警告你。再组织这种集会，取消你的独立调查员资格。别以为你有特使撑腰就了不起。特使现在自顾不暇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执法队长转身走了。执法队员跟着他鱼贯而出，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，渐渐远去。王乐站在那里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脸色发白。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老赵他们呢？”
“在收容所里面。老赵在等你了。”
收容所大厅。老赵、老孙，还有十几个鬼魂没有走。他们坐在长椅上，有的低着头，有的靠着墙。老赵看到王乐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王先生，我们不走。你说的，留下联系方式，你会找我们。我们等你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。“一个一个来。说你等了多久，被插队多少次，心里什么滋味。”
第一个是中年女鬼魂，等了四十年。“我叫李秀英，阳间人，死的时候三十五岁。等了四十年，被插队了二十三次。每次有有钱人来，我就往后退一步。我现在排在一千八百多位。刚来的时候我排在一千二百多位。等了四十年，不但没往前，反而往后退了。”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，眼泪是蓝色的。
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男鬼魂，等了二十年。“我叫张强，死的时候二十二岁。等了二十年，被插队了五十多次。我现在排在三万多。刚来的时候排在一万多。以后还会继续往后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老赵等了三十二年，被插队了十几次，从一百位退到一百二十多位。老孙等了五十年，被插队了无数次，从两千多位退到三千多位。
王乐一个一个记下来。等最久的是一个老爷爷，等了八十多年，被插队了一百多次，从几百位退到了几万位。他已经不指望投胎了，只是不想死第二次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，阴间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。王乐把笔记本合上，看着那些鬼魂。
“你们的证词，我会整理成册，提交给阴间最高委员会。也许不会很快有结果，但至少有人听到了你们的声音。”
老赵看着他。“王先生，我们能等到那一天吗？”
“能。一定能的。”
老赵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王乐走出收容所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
“王乐，你刚才说谎了。那个老爷爷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王乐低下头，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。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说‘不能’，不能让他们连最后的希望都丢了。人活着要有希望，鬼也是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两人上了传送通道。光晕包裹住他们，阴间的灰色褪去。
回到值班室已经是深夜。王乐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证词。李秀英、张强、老赵、老孙，还有那个等了八十多年的老爷爷。每一个名字，每一个数字，都在他心里扎了一刀。
小柒坐在行军床上看着他的背影。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这些证词？”
“再等等。等我们找到更多证人，更多证据。现在公开，阴间高层会说我们是煽动闹事，会说证词是伪造的。等证据够了，他们想赖也赖不掉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花香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楼下槐树下，一个人影闪了一下，很快。
小柒从行军床上坐起来。“又是转轮王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转轮王已经倒了。也许是平等王的人，也许是都市王，也许是泰山王。还有很多阎王没被查。”
王乐关上半扇窗，拉着小柒离开窗前。“从今天起，我们更小心。见面地点不能固定，联系方式要加密，集会不能公开。老赵他们，一个个私下见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王乐坐在桌前继续整理那些证词。小柒没有睡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阴间会变好吗？”
“会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我们把那些坏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的时候。”
小柒靠在他肩膀上。微凉，很轻。
王乐没有动。他伸出手，放在她的手背上。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，还有很多人要见，很多证词要收集，很多仗要打。但有人陪着，就没那么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