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报信发出去后的第三天，阎王特使的投影出现在了值班室里。这一次，他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复杂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他站在半空中，投影微微闪烁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最高委员会召开了紧急会议，讨论你的举报信。十殿阎王，加上三位高级判官，一共十三人。在场十二人，一位判官因病缺席。有人支持调查，有人反对。吵了整整三个小时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。“结果呢？”
特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飘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投影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，很老。
“平等王第一个发言。他说王乐一个代理人，无权质疑阴间制度，这是越权，是煽动颠覆，应该立即取消独立调查员资格，永久监禁。都市王附议，泰山王附议。还有几个阎王的脸色也不好看，但他们没有说话。他们在观望。”
特使转过身，看着王乐。“支持派也有。楚江王说，证据确凿，必须调查。否则阴间的公信力就毁了。宋帝王说，转轮王的案子刚结束，阴间需要给鬼魂一个交代。如果不查，以后还有谁相信阴间有公平？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投票呢？”
特使的声音更低了。“五票支持调查，五票反对。中立一人，缺席一人。按规定，平局由最高委员会主席投关键一票。”
室内安静了下来。挂钟嘀嗒嘀嗒，每一秒都走得很慢。王乐盯着特使的眼睛。
“主席是谁？”
“阎罗王。阴间最高委员会主席，十殿阎王之首。在位一千年，从来不参与派系斗争。中立，公正，说一不二。”
特使的投影闪烁了一下。他开始描述会议最后那几分钟的场景。会场上的争吵声还在继续。平等王拍着桌子，声音大得整个阎王殿都能听到。
“王乐一个阳间代理人，有什么资格质疑阴间制度？这是我们阴间自己的事，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！”
楚江王站起来，声音不高但很清楚。“证据是假的吗？交易记录是假的吗？证人证词是假的吗？如果是假的，我们查了就能证明清白。如果是真的，我们更应该查。不查，才是对阴间最大的侮辱。”
双方吵得不可开交。公平王站起来，敲了敲桌子。“投票。五对五。请主席定夺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席席。阎罗王坐在那里，面前摊着王乐提交的举报信复印件。四十七份证据的目录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看得很慢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平等王的声音带着急切。“主席，王乐这是在挑战阴间的权威。如果我们查了，就等于承认阴间制度有问题。阴间的公信力何在？”
楚江王冷哼一声。“不查，公信力才真正没了。转轮王的案子全国人民都在看。平等王的交易记录全国人民都在传。压是压不住的。”平等王脸色铁青，嘴唇在抖，但没有再说话。
阎罗王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为了阴间的公信力，我支持成立调查组。由阎王特使牵头。限期三十天，查明功德值买卖中的腐败问题。包括转轮王余党，也包括其他涉案人员。”平等王猛地站起来。“主席——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阎罗王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散会。”
会议结束了。
王乐听完整段描述，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。“调查组由你牵头？”
“对。我负责。但反对派会阻挠。他们不会让调查顺利进行。平等王在执法队、监察院、阎王殿都有亲信。他们会拖延、隐瞒、销毁证据。甚至可能对证人下手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特使犹豫了一下。“继续收集证据。我会保护你。你在阳间，他们在阴间。他们动不了你。但你的证人，那些受害者，他们可能动。所以你要把证人的证词备份，把他们的身份信息藏好。如果他们出事，你至少还有证据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特使的投影开始变淡。“王乐，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有放弃。”
“我不是不放弃。是不敢放弃。那些鬼魂等了太久了。”
特使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投影消散了。
值班室里恢复了安静。王乐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。在“平等王”三个字后面又画了一个圈，旁边写着“五票支持，五票反对，主席关键一票”。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调查组组长，阎王特使。限期三十天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三十天？你的独立调查员身份也是三十天。同步的。”
“对。同步。三十天之内，必须查清平等王的罪行。三十天之后，要么他倒台，要么我完蛋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“你不会完蛋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阴间特有的灰蒙蒙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楼下槐树下，人影又闪了一下。平等王的人还在盯着他，等他犯错。他不能犯错，一步都不能。
“小柒。”
“帮我联系老刘。明天去见他的老同事，那些还在执法队里的人。他们知道内情，也许愿意开口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敢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，调查组已经成立了。阎罗王亲自拍板的。他们不是帮王乐，是在帮阴间清除毒瘤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，王乐没有睡。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。平等王亲信，一共十七个人，分布在执法队、监察院、阎王殿。每一个都有名字、职位、涉案金额。他把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。第一个是执法队副队长赵德胜，老刘的上司，当年收受贿赂帮人插队投胎的那个人。他现在是阎王殿安保处副处长，转轮王的亲信，转轮王倒台后他低调了很多，但还是平等王的人。第二个是平等王的秘书，姓周，跟着平等王干了几十年，知道平等王所有的秘密。第三个是平等王的财务顾问，姓吴，帮他洗钱的那个人。
王乐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出来，旁边写了“重点突破”。
天亮了。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他的笔记本上。
小柒从行军床上坐起来。“你一夜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今天还要去见老刘。你这样能行吗？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洗漱台前洗了脸漱了口。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深得能养鱼，脸瘦了一圈，颧骨凸出来。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。
“能行。死不了。”
三十天倒计时，第三天。还有二十七天。时间很紧，但他不急。急的是那些人。他一步一步走，稳扎稳打。那些人越急，越容易犯错。犯错就会露出破绽。他就会抓住破绽，一招致命。
他背上包，推开门，走在走廊里。日光灯管坏了几根，一段亮一段暗。小柒飘在影子里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还有很多人要见，很多证词要收集。时间很紧，但够用。他相信自己，也相信小柒。两个人加在一起，比一个人强。强很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