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死了。
消息是特使亲自打电话来的,声音比平时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“老刘的藏身处被袭击了。今早发现的。你过来一趟吧。”
王乐握着手机,手指攥得发白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到他的脸色,什么也没问,飘进了影子里。
阴间第九层地狱边缘,老刘住的那个小院子。王乐到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,几个执法队员在勘查现场。老刘的魂魄已经消散了,连鬼魂都没留下。石桌上放着他那把擦得锃亮的缚魂锁,旁边是还没喝完的半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。
王乐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半杯茶。昨天他还坐在这张石凳上,跟老刘说话。老刘说“我作证”,说“我早就该说了”,说“拖了五年,对不起那些被插队的穷鬼”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眼神很亮。那是憋了五年的怨气终于能释放出来的光亮。现在光亮灭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脸色惨白。“我昨天应该来的。我昨天应该留在这里保护他。”
王乐的声音很低。“你来了也挡不住。他们不是一个人,是职业杀手。阴间黑市雇的,专门干这种事。你来了,你也危险。”
小柒的眼眶红了。“老刘还有家人。他老婆在城北开小卖部,他儿子今年高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执法队长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,里面是一块碎裂的令牌,老刘的鬼差令牌。“袭击发生在凌晨三点。四个人,蒙面,有法器。老刘抵抗了,但寡不敌众。他的魂魄被法器击碎,当场魂飞魄散。令牌碎了,缚魂锁还在。他们没拿走。”
王乐接过证物袋,看着那块碎裂的令牌。“查到凶手了吗?”
“没有。四个人都蒙面,法器上没有指纹。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这是职业杀手干的,阴间黑市的价格至少一万功德值。”
“谁雇的?”
执法队长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知道。但能出一万功德值的,不是普通人。”
王乐把证物袋还给他。蹲下来,看着石桌上那半杯茶。茶汤浑浊,映不出他的脸。
王乐闭上眼睛。小柒站在他身后,没有打扰他。执法队员收队了,警戒线撤了,院子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院子,灰蒙蒙的石桌。
小柒轻声说。“王乐,走吧。这里不能待了。他们可能还会回来。”
王乐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。青砖灰瓦,墙皮脱落了一大片。墙角的石榴树还没开花,叶子绿油油的。老刘以前每年都等石榴花开,花开的时候他老婆会来看他。今年等不到了。
两人回到值班室。手机震了,调查组发来的消息。“部分交易数据被远程删除。服务器遭到入侵,备份也被破坏了。恢复难度极大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那些人不仅杀了老刘,还毁了数据。他们想把证据也灭口。
“我有本地备份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。他从保险柜里拿出那块硬盘,是老周以前给他的那块。里面存着所有交易记录的副本,七千三百亿冥币,近百万笔非法交易。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
他把硬盘递给小柒。“送到调查组去。亲自送,不要经过任何人。交给特使本人。”
小柒接过硬盘。“你呢?”
“我等消息。”
小柒走了。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,面前摊着笔记本。老刘的名字旁边,他画了一个叉。不是因为他死了,是因为他的证词已经录了,他的声音还在。人可以死,声音不会死。
手机响了,小柒打来的。“硬盘交给特使了。特使说数据可以恢复,但需要时间。他还说,老刘的事,他会追查到底。”
“他追查不了。平等王的人不会让他查到。”
“那谁追查?”
“我们。”
王乐挂了电话。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老刘,你的仇,我记着。平等王不倒,我不收手。”
天快黑了。春末的傍晚来得晚,六点多了还有光。橘红色的夕阳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笔记本上。王乐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,想起老刘说的一句话——“我作证。但我有条件,保护我和我的家人。”他答应了,但他没做到。老刘死了,他的家人还在。
“小柒,老刘的老婆孩子,你帮我盯着。别让他们出事。”
“已经在盯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夜深了,小柒回来了。她坐在行军床上,看着王乐的背影。
“王乐,你怪自己吗?”
“怪。我不该让老刘作证。我应该把他藏得更严实。”
“你藏得够严实了。他们能找到,说明调查组里有内鬼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你知道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在调查组里。而且职位不低,能接触到证人的藏身信息。”
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——“内鬼”。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调查组十几个人,每个人都有嫌疑。特使不可能,他是组长,直接对阎罗王负责。其他成员,从执法队长到技术员,都有可能。平等王在阴间经营了上千年,亲信遍布各个部门。调查组里有一两个他的人,太正常了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证据不过调查组的手。直接交给特使。证人信息加密,只有你和我知道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阴间特有的灰蒙蒙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楼下槐树下,人影又闪了一下。那些人还在盯着他,等他犯错。但他不会犯错。因为老刘的仇还没报。
“王乐,你打算怎么查内鬼?”
“不查。等他们自己跳出来。他们越急,越容易暴露。老刘死了,调查组震动了,阎罗王震怒了。平等王现在一定很紧张,他怕查到他头上,所以会让内鬼销毁更多证据。内鬼一动,就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如果他不露呢?”
“那就逼他露。”
王乐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。翻开笔记本,在“内鬼”两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明天开会,我会说有一个新证人,愿意作证平等王的罪行。证人信息只有我知道。内鬼一定会通知平等王,平等王一定会派人灭口。我们提前布控,抓现行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拿自己当诱饵?”
“不是拿自己。是拿一个假证人。我编一个名字,编一个住址。内鬼传给平等王,平等王派人去。我们提前埋伏,抓住那些人,一审就知道谁指使的。”
“如果内鬼不上当呢?”
“他会。因为他怕。怕平等王被查出来,怕自己也被牵连。他宁可错杀,也不会放过。这种人,我见多了。”
深夜,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王乐没有睡,把明天的计划写在笔记本上,每一步都写得很细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分工,像一台精密的手术。他知道不能出错,出一点错,就会有人死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老刘在那片天空下活了五年,一个人巡逻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过年。他以为王乐是来救他的,但王乐是来送他上路的。
“王乐。”
“老刘不会怪你。他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计划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内鬼、平等王、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蛀虫。一个一个来,一个都不放过。他不能停,停了就对不起老刘。停了就对不起那些还在等投胎的穷鬼。老爷爷等了八十年,头发等白了,心等老了。他不能再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