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王乐胸口，喘气都费劲。他坐在值班室里，面前摊着那份证人名单，老刘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，旁边写着“魂飞魄散”四个字。墨水很重，力透纸背。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——老赵、老孙、李秀英、张强，还有那个等了八十多年的老爷爷。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，每一个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走到桌前，看着那份名单。她的目光在老刘的名字上停了一下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但她没有哭。
“这次我来安排。我会二十四小时保护剩余证人，不会再有第二次。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你一个人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联系了老周和几个信得过的鬼差。”小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展开，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排班表。“老周负责白天，他经验丰富，认识的人多。我负责晚上，鬼差晚上巡逻方便。还有两个执法队的老同事，都是信得过的，不是平等王的人。我们四个人轮班，每人六小时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。证人分三组，每组由一个人负责。老赵和老孙一组，李秀英和张强一组，老爷爷单独一组。每组都有专人保护，一旦发现异常，立刻示警。”
王乐看着那张排班表，字迹工整，时间、地点、人员、联系方式，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她不是临时起意，是早就准备好了。从老刘死的那天起，她就在计划这件事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？”
“你睡觉的时候。鬼不用睡觉，我有时间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谢谢。”
小柒的耳朵尖红了一下，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“不用谢。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保护计划从当天晚上开始执行。老周负责白天，他端着搪瓷缸坐在老赵的收容所门口，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老头，但眼睛一直没闲着。小柒负责晚上，她藏在老孙的影子里，半透明的身体几乎看不见，手里握着缚魂锁。两个执法队的老同事分别负责李秀英和老爷爷那两组。
第一天，平安无事。第二天，平安无事。第三天，深夜，刺客来了。
老孙住在收容所的最里面，一个小隔间，门锁坏了，用一把椅子顶着。凌晨两点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小柒听得见。她从影子里探出头，用鬼眼共享扫描过去。一个人影，蒙面，黑色制服，腰间别着一把黑色的短刀。刀身上刻着符文，刀刃泛着红光。跟上次袭击小柒的那批人用的是同一种法器。
蒙面人走到老孙的门口，伸手推了一下，椅子倒了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跨过椅子，走进房间。老孙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沉，没醒。蒙面人从腰间抽出短刀，举起来。
小柒从影子里冲了出来。缚魂锁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，套住了蒙面人的手腕。蒙面人挣扎，刀刃差点划到老孙的手臂，但是小柒猛地一拉锁链，蒙面人失去平衡，摔倒在地。短刀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叮当响。
小柒一脚把短刀踢开，用缚魂锁把蒙面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。蒙面人挣扎了几下，挣不开。小柒蹲下来，掀开他的面罩。一张陌生的脸，四十来岁，左脸有一道疤。眼神凶狠，但嘴唇在发抖。
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蒙面人没有说话。小柒从腰间抽出执法令，贴在他额头上。执法令发光，蒙面人惨叫了一声。
“阴间律法，抗拒从严。我再问你一遍，谁派你来的？”
蒙面人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“不知道。黑市接的单，中介联系的我。我只知道目标的名字和地址，不知道雇主是谁。黑市的规矩，不问雇主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他的眼神没有闪躲，说的是真话。黑市的中介不会透露雇主信息，这是规矩。但中介知道，中介知道雇主是谁。
“哪个中介？”
“老九。阴间黑市的老九，专门做这种生意。”
小柒站起来，把蒙面人交给闻讯赶来的执法队员。“送去阴间执法队，交给特使亲自审。告诉他，这个刺客是黑市老九的人。”
执法队员押着蒙面人走了。老孙被吵醒了，从床上坐起来，脸色发白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有人想害你，被抓住了。”
老孙看着小柒，嘴唇动了一下。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好好休息。这里有人守着，不会再有事。”
小柒走出收容所。王乐在门口等她，脸色不太好。他接到消息就赶来了，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抓到了？”
“抓到了。黑市的中介，老九。刺客说他不知道雇主是谁，但老九知道。只要找到老九，就能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“老九不好找。上次崔判官案的时候，他就跑了。阴间监察院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那就继续找。”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，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。王乐站在收容所门口，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。小柒站在他身边。
“王乐。”
“老刘的仇，我们会报的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
两人回到值班室。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刺客被抓，供出中介老九。”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着“追查老九”。老九是阴间黑市的大中介，崔判官的洗钱渠道、转轮王的黑市交易、平等王的暗杀委托，全经过他的手。找到老九，就等于找到了平等王的罪证。
但老九不好找。他在阴间经营了几百年，关系网遍布黑白两道。崔判官倒台后他就消失了，阴间监察院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。王乐在想，老九会藏在哪里。阴间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——地狱边缘的废弃小镇、功德值系统的废弃数据中心、阎王殿的地下掩体。上次他躲在北邙山数据中心，被王乐发现了，跑了。这次他会躲在哪？
“小柒，你觉得老九会藏在哪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他不会再躲数据中心了。上次你摸进去过一次，他肯定转移了。也许躲在地狱边缘的某个废弃小镇，也许躲在了阳间。”
“阳间？他是鬼魂，阳间不能久留。”
“可以附身。附在活人身上，阴间就找不到他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附身……那就更难找了。”
“但附身也有痕迹。附身需要消耗功德值，而且附身时间越长，对宿主的伤害越大。老九不会附在一个人身上太久，他会频繁更换宿主。频繁更换就会有规律，有规律就能追踪。”
王乐看着小柒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？”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
小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走进值班室。王乐跟在后面。
天亮之后，王乐把刺客的口供整理成文件，提交给调查组。特使收到后回了一条消息，刺客已经被收押，会继续审讯。黑市老九，已经在全阴间通缉。但通缉归通缉，抓不抓得到是另一回事。老九在阴间经营了几百年，关系网错综复杂。他可能藏在阎王殿的某个角落里，享受着平等王提供的庇护。
王乐看着笔记本上那个“追查老九”的圈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平等王不倒，老九不会出现。平等王倒了，老九就是弃子。他会开口，会指认平等王。”
所以，还是要先扳倒平等王。扳倒了平等王，老九自然会浮出水面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闻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，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王乐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查平等王。他的资产，他的亲信，他的犯罪证据。一样一样查，一件一件核实。等证据够了，就公开。让阴间所有人都知道，平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，又是深夜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王乐坐在桌前整理证据，小柒坐在行军床上看着他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老刘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？”
王乐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灯光惨白。
“能看到。他在看着我们。”
窗外，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阴间特有的灰蒙蒙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老刘在那片天空下活了五年，一个人巡逻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过年。现在他在那片天空之上，看着他们。他一定在等，等平等王倒台的那一天。王乐不会让他等太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