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间舆论战打到第三周的时候，阴间最高委员会的听证会通知终于来了。
王乐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值班室里翻平等王的资产记录。三十七处房产、十二家公司、五千亿冥币，他把那些数字背得滚瓜烂熟。林妙妙在阳间把舆论烧得越来越旺，播放量破亿了，热搜挂了三天，阳间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阴间腐败。阴间最高委员会坐不住了。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，是因为舆论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
特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压得很低，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激动。“听证会明天下午两点，阎王殿第三会议室。最高委员会七个委员全部出席，平等王也会在场。你作为证人，有十分钟陈述时间。准备好了吗？”王乐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证据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小心。平等王不会认输。他会在会议上反咬你一口。”
“让他咬。我有疫苗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，阎王殿第三会议室。王乐到的时候，门口站着四个执法队员，腰间别着缚魂锁，面无表情。小柒藏在影子里用鬼眼共享扫描了一圈。“门口四个，里面还有两个。不是平等王的人，是阎罗王亲自调来的，信得过。”会议室很大，椭圆形长桌，中间是空心的。七个委员坐在长桌两侧，阎罗王坐在主位。平等王坐在阎罗王左手边第二个位置，脸色不太好，眼袋很深，嘴唇发白。
阎王特使坐在证人席旁边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。他看到王乐进来，点了一下头。平等王的目光扫过来，像一把钝刀。不锋利，但扎得深。
王乐走到证人席坐下。阎罗王看着他，伸手指了一下话筒。“王乐，你有十分钟陈述时间。开始吧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没有拿话筒，直接开口说话。声音不大，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各位委员，我叫王乐，阴间独立调查员。我今天来，不是为了出名，不是为了报仇，不是为了任何个人利益。我来，是为了那些在阴间等了三十年、五十年、八十年的穷鬼。他们活着的时候辛苦了一辈子，死了还要被有钱人插队。有钱人死了可以买功德值插队投胎，他们等了八十年还在等。这就是转轮王和平等王推行的功德值买卖制度。今天，我要请你们听一些声音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按下了播放键。老赵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，沙哑，带着几十年的怨气。
“我等了三十二年。刚来的时候排在一千多位，一年一年往前挪，挪到一百位，快到了。一个富商死了，花两千功德值买了个插队名额，从我前面插过去。我的排名从一百位退到一百零二。后来又来了几个有钱的，我退到一百二十多。三十二年了，我现在还在一百二十多位。那些有钱人，凭什么？凭什么他们死了还能插队？凭什么我们就要等？公平在哪里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平等王的脸色从不好看变成了很难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王乐没有停，又按下了下一段录音。老孙的声音传出来，比老赵的更苍老，更平静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等了五十年。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农民，种了一辈子地，也没攒下钱。死了之后到了阴间，才知道没钱连投胎都投不了。有钱的鬼魂可以买功德值，插队投好胎。没钱的，就等。我排了五十年，从一万多位排到两千多位，又退到三千多位。那些有钱人一插队，我就往后退。他们插一次，我退一步。我已经退了不知道多少步了。退到我都不知道自己排到哪了。我活着的时候是底层，死了还是底层。阴间和阳间一样，有钱才有公平。但我还是想问一句——凭什么？”
李秀英的声音接在后面。“我等了四十年。我儿子在阳间等着我投胎，他想有个妈。我一直排不上。那些有钱人插队，我的排名一直往后退。四十年了，我儿子都四十多岁了，他不需要妈了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。王乐按下了最后一小段录音。老爷爷的声音最苍老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“我等了八十年。刚来的时候排在一千多位，等了一百年，退到了三万多位。我不指望投胎了。我只是想知道，那些有钱人，他们死了之后还插队，他们心里不愧疚吗？他们的钱，是我们穷鬼的血啊。”
录音停了。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。阎罗王低着头，看着面前的文件。公平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。都市王和泰山王对视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平等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，灰白，像刷了一层石灰水。
王乐把手机收起来。“各位委员，这些录音是真实的。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们等了三十年、五十年、八十年。他们的头发等白了，心等老了。但那些有钱人一死就能插队投胎，一天都不用等。如果你们觉得这不叫腐败，那我无话可说。但如果你们还有一点良心，就该废除这个制度。不是为了我，是为了他们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财政收入？七千三百亿冥币。这些钱是从穷鬼身上榨出来的。他们的血变成了你的房子、你的公司、你的存款。平等王，你在阴间有三十七处房产，在阳间有十二家公司。总资产超过五千亿冥币。这些钱是从哪来的？是你工资攒的？你的工资一年才多少？五十万冥币。你干一千年也攒不到五千亿。”
平等王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都市王举起手。“主席，我提议休会十分钟。”
阎罗王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用休会。继续。”他看着平等王，“平等王，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？”
平等王的嘴唇在抖。
平等王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“证据确凿。我提议——废除功德值买卖制度，即日起生效。涉案人员，包括平等王、都市王、泰山王等，依法处理。特别调查组继续追查，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。散会。”
法槌落下。声音很脆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，像玻璃碎了。平等王瘫在椅子上。都市王低着头。泰山王脸色铁青，但没有说话。
王乐站起来，走出会议室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一步亮一段，走过就灭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眼眶微红。“结束了？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结束了。”
“功德值买卖制度真的废了？”
“废了。从今天起，有钱人不能再插队投胎了。穷鬼们不用再等五十年、八十年了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
两人走出阎王殿大门。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跟以前一样。但王乐觉得亮了一点。也许不是天亮了，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点。穷鬼们不用再等了，老赵、老孙、李秀英、老爷爷，他们可以投胎了。老刘的仇报了，平等王被抓了，功德值买卖制度废了。
小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。“王乐，你哭了。”
王乐伸手摸了一下脸，湿的。
“没哭。风吹的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她没有戳穿他。因为她也在哭。蓝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在半空中消散了。
王乐迈开步子，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。小柒飘在他身边，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实的，一个淡的，挨在一起。
第十七卷结束了。阴间最大的毒瘤拔掉了。但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他不怕。路再长，一步一步走。总有一天会走到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