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，阴间正式发了公告。
王乐是在值班室里看到的。系统消息，蓝色弹窗，跟崔判官时期的黑色不一样了。标题很庄重——“关于废除功德值买卖制度的公告”。内容分了好几个部分，开篇第一句写着“经阴间最高委员会审议决定，自即日起，废除功德值买卖制度。所有鬼魂按投胎顺序排队，禁止任何形式的功德值交易。此前通过非法插队投胎的鬼魂，不再追溯，但被插队的受害者将获得优先投胎权。涉案人员平等王、都市王、泰山王等，依法处理。”
王乐把那行“不再追溯”看了好几遍。特使的投影出现在值班室里，这一次他穿得很正式，深蓝色官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脸上的皱纹还在，但眼神比以前亮多了。
“公告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‘不再追溯’是什么意思？那些插队的富商，那些花两千万冥币买投胎名额的有钱人，就这么算了？”
特使的声音不高但很稳。“不是算了，是不再追溯。他们已经投胎了，在阳间有了新的身份、新的家庭。如果把他们从阳间拉回来，会引发更大的混乱。阳间的家庭会破碎，无辜的孩子会失去父母，已经形成的因果关系会被打乱。阴间不能为了惩罚几个人，毁掉成百上千个家庭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那些富商插队的时候想过那些家庭吗？想过穷鬼们的痛苦吗？他们没有。他们只想着自己。
“被插队的鬼魂怎么办？”
“补偿。调查组已经统计了所有被插队的受害者名单，一共三十七万六千多人。他们会获得优先投胎权，排在所有人前面。那些已经投胎的富商，阴间会调整他们的命运——下一世，他们会投胎到贫困家庭，经历穷鬼们经历过的苦难。不是惩罚，是因果。”特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王乐看着特使。“下一世？那这一世呢？”
“这一世，他们享受了不该享受的福报。阴间不能剥夺他们已经得到的，但可以让他们下一世还回来。这不是报复，是平衡。阴间的规则，有借有还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，脑海里闪过老赵、老孙、李秀英、老爷爷的脸。他们在阴间等了三十年、五十年、八十年。头发等白了，心等老了。
“那些富商，下辈子投胎到贫困家庭，就能弥补他们这辈子做的恶吗？”
特使的声音很轻。“不能。但至少让他们尝尝穷的滋味。他们这辈子有钱，是因为前世积了德。但他们用钱插队投胎，透支了下一世的福报。下一世，他们不仅穷，还会经历各种苦难。这不是阴间强加的，是他们自己选的。”
王乐的声音低了下来。“老赵他们呢？他们这辈子受了苦，下辈子会有好报吗？”
“会。不是因为他们受了苦，是因为他们在苦难中没有放弃希望。老赵在收容所里帮过很多人，老孙在地狱边缘种过一棵石榴树，李秀英给比她更惨的鬼魂送过饭。这些善举，阴间都记着。下一世，他们会投胎到好人家。不一定是大富大贵，但至少平安喜乐。”
王乐的眼眶微微发红。他想象着老赵投胎到一个普通家庭，有父母疼爱，有书读，有朋友。不用再等了。老孙种的那棵石榴树，也许就是下辈子好运的种子。李秀英送的那些饭，也许就是下辈子善缘的开始。
“这样也算公道了。”王乐的声音很轻。
“没有完美的方案。但比之前好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我接受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阴间特有的灰蒙蒙的味道，但好像比之前清新了一点。也许不是空气变了，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。
特使的投影消散了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眼眶微红。
“老赵他们终于可以投胎了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“老刘看不到了。他魂飞魄散，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小柒的眼眶更红了。“但他一定希望看到这一天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
手机响了，林妙妙打来的。阳间舆论还在发酵，阴间废除功德值买卖制度的消息传到了阳间。评论区骂声一片——不是骂王乐，是骂那些插队的富商。“这些人下辈子肯定没好下场。”“阴间总算干了件人事。”“王乐呢？他怎么样了？”
林妙妙的声音带着笑意。“你现在是英雄了。粉丝涨到一千五百万了。”
王乐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我不是英雄。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，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。平等王的名字旁边，他画了一个叉。都市王和泰山王的名字旁边，也画了叉。又翻到前面，老刘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着“仇已报”。老刘如果还在，大概会端着茶杯坐在那个破院子里，看着石榴花开，说一句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”。但他等不到了。
小柒坐在行军床上，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闻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，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王乐，你说老赵投胎了会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去哪，都比阴间好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窗外月亮很圆。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月光，月光很亮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阴间还会再有第二个平等王吗？”
“会的。只要制度有漏洞，就会有人钻。但我们的工作，就是把漏洞堵上。堵上一个是一个。”
小柒从行军床上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“我陪你。”
王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微凉。很稳。
夜深了。王乐没有睡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计划——推动阴间建立监督机制，防止第二个平等王出现。下面列了三四条要点，第一条建议是成立独立的反腐败委员会，不受阎王殿管辖，直接对最高委员会负责。第二条是功德值系统应该完全透明，所有交易记录都要公开。第三条是鬼魂应该有申诉渠道，被插队了可以投诉，被欺负了可以告状。
小柒凑过来看。“这些能实现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要试试。”
王乐合上笔记本，躺在椅子上。小柒关了灯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。阴间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，很多漏洞需要修补。路很长，但有人陪着，就没那么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