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告发布后的第二天,王乐去了阴间收容所。
老赵还在老地方,大厅最里面的角落,双手抱膝,脸埋在膝盖里。王乐走过去的时候,他没有抬头。王乐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老赵,从今天起,投胎不再按贫富,按顺序。你排在第一位。一个月之内,就能投胎。”
老赵慢慢抬起头。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鬼魂哭不出来,已经是鬼了。他盯着王乐看了很久,嘴唇在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功德值买卖制度废除了。平等王被抓了,都市王、泰山王也在接受调查。从今天起,再也没有人能插队了。你等了三十年,从一千多位排到一百多位,被插队插到一百二十多位。现在那些插队的富商不会再往前挤了。你前面的人会一个一个投胎,轮到你了。”
老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蓝色的,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。他伸出手,抓住了王乐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
“我等了三十二年。刚来的时候,我儿子才三岁。现在我儿子都三十五了,他也有儿子了。我孙子今年五岁,我还没见过他。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谢谢你,王先生。谢谢你。”
王乐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别谢我。是你自己争取的。你在收容所里等了三十年,没放弃,没抱怨,还帮了很多人。老赵,这是你的福报。”
老赵哭了很久。收容所里其他鬼魂围了过来,有的人在鼓掌,有的人在抹眼泪。老孙推着轮椅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白发苍苍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看着王乐,嘴角在抖。
“我八十岁了。在阴间等了五十年,头发等白了,心等老了。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。没想到,死之前还能看到希望。”
王乐蹲下来,看着老孙的眼睛。“你会投个好胎的。下辈子,不会再穷了。不是因为有钱,是因为你心里有善。”
老孙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李秀英从人群里挤出来,四十年的等待,她瘦得像一根稻草。“王先生,我儿子在阳间等着我投胎。他现在四十多岁了,他不需要妈了。但我还是想看看他,远远看一眼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会的。你投胎之后,也许会跟他擦肩而过。你不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你。但你知道那是你儿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李秀英捂着嘴,哭了。
老爷爷从最后面走过来,拄着拐杖。一等八十年的老爷爷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他走到王乐面前,伸出手。王乐握住了他的手,老爷爷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。
“我排在三万多位。八十年前,我排在一千多位。等了一百年,退到了三万多位。我不指望投胎了。但现在,你说制度废了。我能投胎了吗?”老爷爷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握紧了他的手。“能。三万多位,按现在的投胎速度,大概需要等五年。五年之后,你就能投胎了。下一世,你会投胎到一个好人家。有吃有穿,有人疼。”
老爷爷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不是为自己哭,是为那些已经魂飞魄散的人哭。“老刘看不到了。他魂飞魄散,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老刘看不到了,但他的声音还在。调查组里还有他的证词,最高委员会的会议上还放过他的录音。他死了,但他的声音没有死。
“老刘会看到的。他在天上看着我们。他知道这一天来了。”
收容所里的受害者们自发围成一圈。老赵带头,朝着王乐深深鞠了一躬。后面的人也跟着鞠躬,一个接一个。三十多个人,弯下腰,像风吹过的麦田。
王乐往旁边让了让。“别谢我。是你们自己争取的。你们等了三十年、五十年、八十年,没放弃,没抱怨。是你们让我知道,阴间还有值得救的人。”
老赵直起腰。“王先生,你是我们的恩人。”
“我不是恩人。我只是个代理人。阴间还有很多事要做,制度废了,但执行还要人盯着。我会继续盯着,确保制度执行。不会再让有钱人插队了。不会再让你们等了。”
老赵看着他。“我们相信你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王乐身边。“你做到了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是‘我们’做到了。”他伸出手,她握住了他的手。
收容所里的掌声响了很久。
从收容所出来,王乐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了一会儿。
“王乐。”
“老赵一个月后就能投胎了。他想见他儿子和孙子。五十年后,他儿子也老了,他孙子也中年了。但他至少能见一面。”
“能见一面就够了。总比等不到强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手机响了,老周打来的。“平等王的资产开始冻结了。三十七处房产、十二家公司,全部查封。那些从功德值买卖中非法获利的钱,会被用来补偿受害者。”老周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。
“够了。那些钱本来就是穷鬼的,还给他们天经地义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说话真难听。”
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挂了电话,王乐走在回传送通道的路上。灰蒙蒙的天空在头顶压得很低,但他觉得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。老赵他们终于可以投胎了。老孙、李秀英、老爷爷,都不用再等了。他们等了几十年,头发等白了,心等老了。但至少,他们等到了。
小柒突然开口。“王乐,你说那些插队的富商,他们下辈子真的会投胎到贫困家庭吗?”
“会。阴间有因果报应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“那他们下辈子会恨我们吗?”
“不会。因为他们不会记得前世。他们会以为自己是天生的穷人,以为命运不公。但他们不知道,这‘不公’是他们自己造成的。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。“那老赵他们下辈子会记得我们吗?”
“不会。喝了孟婆汤,前世都忘了。但他们会在梦里偶尔梦到一个收容所,一个灰蒙蒙的大厅,一个蹲在角落的人。醒来就忘了,但那种温暖的感觉会在。”
王乐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传送通道到了,光晕包裹住他们。
回到值班室,天色已晚。王乐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在“老赵”两个字旁边,写了一个日期——投胎日期待定,大概一个月后。老孙的旁边也写了一个,李秀英的、老爷爷的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受害者。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日期,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希望。老刘的名字旁边,他写了“魂飞魄散,仇已报”。但人死了就死了,报不报仇都回不来了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。
小柒坐在行军床上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休息吧。”
王乐躺在椅子上,外套盖在身上。小柒关了灯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星光很亮。王乐闭上眼睛。不知道老赵现在在干嘛,也许在收拾行李,等着投胎那一天。也许在跟收容所里的老朋友告别。也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但天空对老赵来说不一样了,虽然还是灰蒙蒙的,但他知道,在那片灰色的尽头,有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