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财是在半夜被叫醒的。
狱警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铁门哗啦一声拉开,日光灯管亮了,惨白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已经很久没睡踏实了,自从儿子出事之后,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不是梦到王乐,是梦到天豪——瘦得脱相的儿子,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,对着空气喊“别撞我”。
“张有财,有人探视。”狱警的声音没有感情。
凌晨三点,谁探视?张有财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跟着狱警走出监室。探视间里坐着律师,西装革履,头发乱糟糟的,领带歪到一边。张有财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张总,出事了。天豪从精神病院失踪了。”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张有财胸口。
张有财脸色大变,猛地站起来。“什么?谁干的?”
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,是警方的协查通报。上面写着张天豪的姓名、年龄、体貌特征,最后一行字是“于昨日凌晨从城北精神病院失踪,如有线索请与警方联系”。
“监控显示,凌晨两点十七分,天豪从病房走出来,穿过走廊,推开大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之后就不见了。医院的监控拍到了他走出去的画面,但出了大门之后,所有监控都找不到他。警方怀疑是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王乐!一定是王乐!他还不肯放过我儿子!”张有财拍着桌子,唾沫星子溅到律师脸上。
律师没有擦,声音依然压得很低。“张总,王乐现在在阴间很有影响力。他扳倒了转轮王、平等王,阴间最高委员会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而且他阳间的账号粉丝两千万,舆论对他很有利。我们惹不起他。”
张有财的眼眶红了。“惹不起也要惹!我不管!我要我儿子!你去找王乐,问他到底把天豪弄到哪去了!他要多少钱我都给!他要我的命也行!”
律师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狱警走过来。“时间到了。”
张有财被带回监室,铁门在身后关上,灯灭了。他坐在床上,双手抱着膝盖,像一只受困的野兽。他想起天豪小时候,白白胖胖的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抱着儿子去游乐场,天豪骑在他的肩膀上,小手揪着他的头发说“爸爸,我要飞”。他跑起来,天豪咯咯笑。那些笑声还在耳边,但人已经不见了。不知道在哪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天亮之后,张有财又申请了一次探视。律师还没走,在门口的车上坐着。他敲了敲车窗,律师摇下车窗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警方还在查。医院周边都搜过了,没有找到。附近的监控也没拍到。天豪像是从人间蒸发了。”
“王乐呢?你联系他没有?”
“联系了。他说不知道,说他没动天豪。”律师犹豫了一下,“我相信他。他真的不知道。”
张有财沉默了片刻。“那谁干的?天豪一个精神病人,自己能走到哪去?”
律师摇了摇头。
探视时间到了。张有财回到监室,坐在床上。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天豪不是王乐带走的,那是谁?天豪在阴间得罪过的人?那些被他撞死的女孩的家人?不对,那个女孩已经投胎了,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天豪在哪。天豪在精神病院住了那么长时间,几乎没人知道他在哪。能精准找到他的,一定是熟悉他情况的人。
张有财想起了转轮王。转轮王在阴间经营了几百年,崔判官是他的人,阴间黑市是他的人,执法队里有他的人。虽然转轮王倒了,平等王也被抓了,但他们的余党还在。那些余党知道天豪的事,知道天豪是王乐的仇人,也许想利用天豪对付王乐。
张有财的拳头攥紧了。他恨王乐,但更怕儿子落到那些人的手里。王乐虽然可恨,但至少不会杀人。那些余党不一样,他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。
傍晚,律师又来了一次。这次带来了一段监控视频,是医院走廊的。画面里,张天豪穿着病号服,光着脚,一步一步走向大门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旁边没有人,没有人拉他,没有人推他,没有人引导他。他就是自己走的。
“医生说他那段时间病情稳定,不像是发病的样子。他走得很平静,不像被胁迫。但如果没有人接应,一个精神病人能走到哪去?而且他失踪之后,所有监控都拍不到他。”律师顿了顿,“好像有人故意抹掉了监控记录。”
张有财的头皮发麻。
律师沉默了片刻。“如果是阴间的人干的,那我们更查不了了。阳间的警察管不了阴间的事。”
张有财的声音很低。“那谁管?”
律师没有回答。
夜深了,张有财一个人坐在监室里。窗外有月光,很亮,但照不进他心里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天豪的脸。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儿子,骑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喊“爸爸我要飞”。长大后的儿子,开着豪车,闯红灯,撞了人,哭着打电话说“爸,我撞人了”。他说“别停,走”。天豪就真的走了,没停。如果他当时让天豪停下来,也许天豪就不用坐牢,不用做噩梦,不用进精神病院,不用失踪。现在儿子在哪?是死是活?他不知道。
手机震了一下,律师发来一条消息。“张总,我查到一件事。阴间最近在搞改革,废除功德值买卖制度。王乐是主要推动者。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,想用天豪来威胁他。也许天豪很快就会出现,但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。”
张有财看着那行字,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见王乐,不管王乐愿不愿意见他。不是为了兴师问罪,是为了求他。求他帮忙找天豪。王乐恨他,恨天豪。但他知道王乐是个心软的人,他不会见死不救。
张有财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狱警走过来。“我要见一个人。城北殡仪馆的王乐。”
狱警看了他一眼。“他愿意见你吗?”
“你告诉他,天豪失踪了。他应该会来。”
狱警犹豫了一下,点了头。
张有财坐在床上,等着。他不知道王乐会不会来,不知道天豪在哪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放弃。不是因为他还想报仇,是因为他想在有生之年再见到儿子,亲口跟他说一声“对不起,爸当初不该让你跑”。
窗外天色灰蒙蒙的。
张有财看着那片天空。天豪在那片天空下的某个地方,活着还是死了?他用力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疼。但他没有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