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走后,张有财在监室里坐了一整天。
U盘被他攥在手心里,攥得太紧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没有电脑,看不到里面的内容,但那几张照片已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——赵判官的脸,法器,天豪空洞的眼神。同监室的犯人吃完饭回来,看到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,以为他病了,叫了狱警。狱警来问他,他说没事。狱警走了,他又坐回黑暗中。
晚上九点,熄灯了。灯灭了之后,同监室的犯人打起了鼾。张有财还是没有睡着。他爬起来,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狱警走过来,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。他把U盘举起来。
“我要见律师。现在。”
“现在半夜,律师不上班。”
“那就明天早上。让他带一台笔记本电脑来。”
张有财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。
黑色道袍的人走到张天豪面前,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法器,形状像一只小碗,碗口朝下。他把法器举到张天豪额头前,嘴里念着什么。法器发光,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张天豪的身体开始发抖,抖得很厉害,像是被电击了。持续了将近一分钟,张天豪突然不动了,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,像一袋被丢弃的粮食。黑色道袍的人把法器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两个黑衣人从画面外走进来,抬起张天豪的身体,消失在夜色里。
画面结束了。
张有财的声音沙哑。“这个穿黑道袍的是谁?”
律师翻着文件夹里的聊天记录。“赵判官。崔判官的旧部,转轮王的亲信。崔判官倒台后他一直在暗中活动,想给崔判官报仇。他不敢直接动王乐,就动天豪,嫁祸给王乐。”
律师把聊天记录打开,一行一行往下翻。赵判官和他的手下的对话,时间、内容、语气,清清楚楚。
“杀了张天豪,让张有财以为是王乐干的。张有财会找王乐拼命,我们坐收渔利。”发信人:赵判官。收信人:手下阿七。“阿七,摄魂符买到了吗?钱不是问题。一定要让张天豪魂飞魄散,让王乐百口莫辩。”发信人:赵判官。收信人:手下阿七。“放心,判官。东西已经到手,两万功德值。今晚就动手。”发信人:手下阿七。收信人:赵判官。
张有财浑身发抖。不是怕,是恨。恨到骨头里,恨到牙痒痒。他的儿子被人当成了棋子,被抽离魂魄,被封印在法器里,永远不能投胎。原因不是他得罪了谁,是有人想嫁祸给王乐。他的儿子,是赵判官棋盘上的一颗子。用完了,就扔了。
“但王乐真的无辜吗?他会不会也参与了?”
律师看着他。“张总,证据都在这里。所有线索都指向赵判官。王乐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张有财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王乐帮过他,虽然最后没帮成。他想起王乐其实有机会杀他但没动手。他想起王乐在法庭上作证的时候,看着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恨,是怜悯。他恨王乐,但王乐不恨他。也许王乐从来就没恨过他,恨的是他做过的事。
“我要见王乐。当面问清楚。”
狱友从床上探出头来。“你疯了?他是你仇人。你儿子撞死了他的搭档,他巴不得你全家死光。”
张有财摇了摇头。“他不是那种人。他恨我,但不会用这种手段。天豪不是他杀的,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当面问清楚。不问清楚,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。”
律师犹豫了一下。“我帮您联系他。但他愿不愿意见您,我不敢保证。”
电话拨通了。律师把手机递给张有财。隔着玻璃,他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电话那头传来王乐的声音,不高不低,跟以前一样。
“喂。”
“王乐,我是张有财。我要见你。有重要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行。明天下午,城北监狱。我去看你。”
张有财挂了电话,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他终于确定,王乐不是杀他儿子的凶手。凶手另有其人。他恨了王乐那么久,恨错了人。
张有财被带回监室。铁门关上,灯灭了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手里那个U盘。他相信王乐无辜,但还有一丝怀疑在心底。也许王乐参与了,也许赵判官只是执行者,王乐是主谋。也许这一切都是王乐策划的。他的脑子乱得像一团麻。恨了那么久的人,突然被告知不是凶手,他该恨谁?他该信谁?
天亮之后,张有财对着墙上的裂纹说了很久的话。墙不会回答他,但他不需要回答。他只需要一个倾听者。他把对王乐的怀疑、对赵判官的仇恨、对天豪的愧疚,全说给那道裂纹听。裂纹不会泄露他的秘密,不会背叛他。
下午两点,探视时间到了。张有财被带到探视间。王乐已经坐在对面了,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,头发乱糟糟的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但眼神很亮。
张有财坐下来,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这里面有证据。杀天豪的人叫赵判官。他是崔判官的旧部,转轮王的亲信。他想嫁祸给你。我看了监控录像,看了聊天记录。是他干的,不是你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张有财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“我查到了。赵判官在阴间黑市买摄魂符的记录,我也有。他的手下阿七,已经被阴间执法队抓了。阿七供出了赵判官。现在阴间监察院正在找他。”
张有财的手在发抖。“那你为什么不去抓他?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他是阎王。我只是一个阳间代理人。我没资格抓他。但特使有。特使已经在布控了。”
张有财低下头,看着那个U盘。他把U盘从窗口的缝隙塞过去。“这些证据,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王乐接过U盘。“谢谢。”
探视时间到了。张有财站起来。他站在玻璃隔板前,看着王乐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想说对不起,但说不出口。王乐也站起来。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片刻。
张有财被带回监室。铁门关上了。他坐在床上,手里空空的。U盘已经给了王乐。但他心里那块石头还在。不是怀疑,是愧疚。他恨错了人,恨了那么久。
窗外天快黑了。张有财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他不想再恨了,恨太累了。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——等。等王乐把赵判官绳之以法,等天豪的魂魄被找回来,等阴间给他一个公道。也许永远等不到,但他愿意等。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