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监狱的会见室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中间隔着防弹玻璃。王乐到的时候，张有财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穿着灰色囚服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。眼袋垂下来，像两个干瘪的水袋。他面前放着一杯水，没喝。王乐坐下来，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？”
张有财抬起头，眼眶布满血丝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我儿子不是你杀的。我知道是赵判官干的。那个神秘人给我看了证据，监控录像、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。全是他干的。他想嫁祸给你。”
王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“那你找我干什么？”
张有财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神很复杂，愤怒、悲伤、怀疑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要你证明，你没有参与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我怎么证明？”
张有财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你发誓。用阴间的方式。阴间有誓言咒，发了就不能反悔。如果你撒谎，业力会反噬。你敢吗？”
小柒在影子里动了一下，王乐感觉到她的紧张。他伸手按了按口袋，示意她别动。看着张有财的眼睛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疯狂。
“好。我发誓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右手放在胸口。阴间誓言不需要任何法器，只需要真心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我王乐，以阴间独立调查员的名义起誓——我没有参与杀害张天豪，没有指使任何人杀害张天豪，没有以任何方式协助或纵容杀害张天豪。若我说谎，愿魂飞魄散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誓言说完，他的胸口亮了一下，很淡的蓝光，一闪而过。那是阴间誓言生效的标志。业力会记录他说的每一个字，如果他撒谎，业力会反噬，轻则功德值清零，重则魂飞魄散。
张有财的眼眶红了。“你没有说谎。你真的没有参与。”
王乐坐下来。“我早就说过，我没动你儿子。你不信。”
张有财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苍白干瘦的手。“我信了。现在信了。”他沉默了片刻，又抬起头。“好。我相信你。现在，合作？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合作什么？”
“一起对付赵判官。你查他，我也查他。我在阴间黑市还有人脉，虽然大部分被你们抓了，但还有几个漏网的。他们能帮我查到赵判官的藏身处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你为什么帮我？你不是恨我吗？”
张有财的声音很低。“我恨的是你让我儿子坐牢，恨的是你让他精神崩溃。但杀他的人不是你。杀他的人，是赵判官。他把我儿子当棋子，用完就扔。我儿子的魂魄还被封印在法器里。我恨赵判官，比恨你一万倍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张有财那张苍老的脸，以及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亮。
“我不要你帮忙。你帮不上。赵判官是阎王，你那些黑市的人脉，在他面前就是蝼蚁。他们不敢惹他，也不会为了你得罪他。”
“那我能做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在监狱里待着，别惹事，别找人暗杀我。等着。等特使把赵判官绳之以法，等天豪的魂魄被找回来。你等得起。”
张有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我等得起。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“张有财，你儿子的事，我会查到底。不是为了你，是为了那些被赵判官害过的人。他不是只害了你儿子一个。他手上还有很多血。”
张有财没有说话。从玻璃隔板看着王乐的背影，看着他推门出去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狱警走过来，把他带回监室。铁门关上，灯灭了。
他坐在床上，双手抱着膝盖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不是哭，是眼泪自己往下掉，擦不干。
同监室的犯人已经睡了。张有财没有睡。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王乐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你儿子的事，我会查到底。不是为了你。”不是为了你。不是为了我。是为了那些被赵判官害过的人。天豪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但王乐会让他成为最后一个。不知道为什么，他觉得王乐能做到。这个人把崔判官送进了地狱，把平等王拉下了马。他还会把赵判官也送进去。
天亮了。张有财睁开眼睛，眼角的泪痕还没干。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“我要见律师。让他帮我查一个人。赵判官。阴间十殿阎王之一。”
律师下午来了。“张总，赵判官不是阎王。他是判官，崔判官的旧部。崔判官倒台后他逃了，阴间监察院在通缉他。但一直没抓到。”
张有财看着律师。“他藏在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阴间，也许在阳间。阴间监察院查了几个月都没查到。但王乐也在查他，据说已经有眉目了。”
张有财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继续查。有消息告诉我。”
律师走了。张有财坐在床上，看着墙上的裂纹。裂纹很长，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，像一道闪电。他又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喊“爸爸我要飞”的样子。现在儿子飞了，飞到赵判官的法器里。他要想办法把儿子找回来，不管花多少钱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不是为了报仇，是为了让天豪的魂魄得到安息。不能投胎，至少不要再困在那个黑暗的法器里。
窗外天黑了。张有财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梦里，天豪又骑在了他肩膀上。白白胖胖的儿子揪着他的头发，喊“爸爸我要飞”。他跑起来，风在耳边呼呼响。天豪咯咯笑，笑声很大，传得很远。他睁开眼睛。天亮了。泪痕还挂在脸上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在等，等王乐的消息，等特使的消息，等赵判官被绳之以法的那一天。也许很快就到了，也许还要等很久。但他等得起。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