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拿到手之后,王乐没有急着公开。
他把它锁进保险柜,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六十七个名字,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,扎在阴间这座大厦的梁柱上。拔掉一颗,大厦不会塌。但拔掉一半,梁柱就会松动。拔掉全部,大厦就会倾斜。这些人不是天生的坏人。他们有的怕死,有的贪财,有的被威胁,有的只是想往上爬。但不管什么原因,他们收了钱,办了事,成了张有财在阴间的保护伞。现在赵判官需要新的保护伞,他们又投靠了赵判官。
王乐合上名单,闭上眼睛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你打算先见谁?”
“判官甲。刘判官,阴间司法部的。崔判官的人,转轮王倒台后投靠了平等王,平等王被抓后投靠了赵判官。墙头草,最怕死。”
第二天,阴间司法部旁边的一家茶馆。王乐到的时候,刘判官已经坐在包间里了。他穿着便装,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面前的茶已经凉了,没喝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焦虑、不安。
王乐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推到刘判官面前。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日期、金额、转账账号。刘判官的瞳孔猛地一缩,脸色刷地白了,像刷了一层石灰水。他的嘴唇在抖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张有财。他贿赂你的每一笔钱,每一笔转账,都有记录。你替他办过什么事,也有记录。要我念给你听吗?”
刘判官的手在发抖,按住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“你想怎样?”
“作证。指控赵判官。赵判官藏在哪里、跟谁联系、通过谁洗钱。全部说出来。名单的事,一笔勾销。”王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刘判官的脸从白变成了灰。“赵判官会杀了我的。他的手下遍布阴间,执法队里有他的人,监察院里有他的人,阎王殿里也有他的人。我作证,他第一个杀的就是我。”
“我会保护你。特使会保护你。阎罗王也会保护你。赵判官已经是丧家之犬,他的资产被冻结了,手下被抓了一大批。他翻不了盘。”
刘判官沉默了片刻。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头。
“你能保证我的安全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我拿我的命保证。赵判官不倒,我也不得安宁。我们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刘判官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张灰白的脸上,恐惧慢慢变成了决绝。
“我同意。但我有条件——作证之后,我要去阳间。远离阴间,远离这些人。我不想再跟阴间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行。我帮你安排。”
刘判官站起来,把那张纸推回给王乐。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赵判官在泰国普吉岛。但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他过几天就要转移。你们要快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脸色微微发白。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赵判官要转移?”
“真的。所以我们要快。”
王乐又约见了判官乙、判官丙,还有三位执法队长。过程如法炮制——出示记录,威胁公开,承诺保护。有的人犹豫了很久,有的人当场就同意了,还有一个人拍着桌子骂王乐卑鄙,但最后还是签了字。因为他们没有选择。不签,名单公开,身败名裂,下地狱。签了,也许还能保住饭碗,也许还能去阳间重新开始。他们都是聪明人,知道怎么选。
策反了六个人。判官三个,执法队长三个。足够了。他们知道赵判官的藏身处、联系人、洗钱渠道。他们在法庭上作证,赵判官就无处可逃。
从最后一个约见地点出来,阴间的天空灰蒙蒙的。王乐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着他。“你越来越像政治家了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“政治家?我只是用他们的手段对付他们。他们收贿赂,我用贿赂记录威胁他们。他们搞阴谋,我搞阳谋。台面上来,不玩阴的。政治家,不配。我只是一个代理人。”
小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还是你。”
王乐回到值班室,拨了张有财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期待。
“名单很有用。刘判官、赵判官、还有三个执法队长,已经同意作证了。”
张有财沉默了片刻。“有用就好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?”
“有。如果天豪的魂魄找回来,你帮我转告他——爸对不起他。这辈子没做好,下辈子做牛做马还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张有财挂了电话。
夜深了,小柒坐在行军床上,王乐躺在椅子上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阴间的天空灰蒙蒙的,但月光还是能透进来。
“王乐,你说刘判官他们真的会作证吗?”
“会。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。赵判官倒了,他们还有活路。赵判官不倒,他们迟早被灭口。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如果他们反悔呢?”
“那就公开名单。他们比我更怕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装作睡着了。王乐也没有说话。他在想刘判官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赵判官在泰国普吉岛。但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他过几天就要转移。你们要快。”时间不多了。要赶在赵判官转移之前把他抓住。他不能再跑了。再跑,就真的找不到了。
天亮之后,王乐去了阴间监察院。特使在办公室里等他,面前摊着泰国普吉岛的地图。
“赵判官住在安达曼度假村,最里面的别墅。独栋,临海。周围没有其他建筑,只有椰子树。易守难攻。”
王乐看着那张地图。“他选这个地方,就是为了方便跑。从别墅到海边,走路不到五分钟。快艇就停在海面上。”
“所以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。要同时从陆路和海路包围。陆路,执法队从正门进入。海路,快艇从海面封锁。他跑不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行动?”
“今晚。泰国时间凌晨两点。阴间执法队已经秘密抵达普吉岛,正在待命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特使看着他。“你去干什么?你又不会抓人。”
“我要看着赵判官落网。不看一眼,我不放心。”
特使叹了口气。“行。但你要听指挥,不能乱跑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王乐跟着特使去了泰国普吉岛。阴间执法队的隐形飞行器降落在安达曼度假村附近的一片椰树林里。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赵判官住的那栋别墅。灯光亮着,窗帘拉着。海面上,几艘快艇正在悄然靠近。
凌晨两点整,特使对着对讲机说了一个字。“行动。”
执法队从正门冲了进去,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、尖叫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。海面上的快艇也同时靠岸,队员跳上沙滩,从别墅后面包抄。赵判官从别墅里冲出来,穿着睡衣,光着脚,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子——法器。他跑到沙滩上,快艇上的执法队员已经举起了缚魂锁。他往左跑,左边有人。往右跑,右边也有人。往后跑,特使已经站在他身后了。
赵判官停下了。他站在沙滩上,海风吹着他的头发,睡衣下摆猎猎作响。手里的木匣子抱得很紧。
特使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安静的海滩上,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赵判官,你被捕了。涉嫌谋杀、滥用职权、洗钱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。”
赵判官看着他。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特使没有回答。
赵判官转过身,看到了王乐。他站着椰树下,月光照着他的脸。赵判官的眼睛瞪大了。愤怒、不甘、绝望。
“是你?是你出卖了我?”
“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你杀了不该杀的人,惹了不该惹的人。”
赵判官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木匣子。手指在匣子上轻轻抚摸着。执法队员上前,夺下木匣子,把他按在地上,反铐双手。他没有挣扎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木匣子。
“天豪在里面。他的魂魄在法器里。”
赵判官被带走了。王乐从执法队员手里接过那个木匣子,沉甸甸的。打开了匣盖,里面是一颗黑色的珠子,鸡蛋大小,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。天豪的魂魄在里面。他能感觉到珠子里有一股微弱的气息,像心跳,一下一下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眼眶微红。“他还活着。魂魄还在。”
王乐把匣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
赵判官被抓了。天豪的魂魄找回来了。下一步,是解封。让天豪去投胎,重新开始。不是为了张有财,是为了那些被赵判官害过的人。老刘、老赵、老孙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受害者。他们都等到了,天豪也会等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