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判官落网后的第二天晚上,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王乐面前,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身体上,像一层薄纱。
“我还是不放心张有财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他以前害过你,找人杀过你。现在他说他恨赵判官,说他要报仇。但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?也许他在利用你,等赵判官倒了,回过头来再对付你。我们不能不防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要去查他?”
“监狱守卫森严,你进得去吗?”
“我是鬼差,有执法令。而且张有财是重要证人,我可以以取证的名义探视。名正言顺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小心。”
小柒消失在夜色中。
城北监狱,凌晨两点。小柒用了实体化,穿着鬼差制服,胸口的徽章在日光灯下闪着金光。值班狱警核实了她的身份后,带她穿过一道道铁门,走廊很长,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。张有财被从监室带出来,穿着灰色囚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没有血色,眼袋深得能养鱼。他看到小柒,愣了一下。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王乐呢?”
“王乐没来。我来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张有财坐下来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小柒把执法令贴在玻璃上,令牌发光,启动了鬼眼共享的深层扫描模式。她要的不是张有财嘴里说出来的话,是他脑子里真实的想法。扫描需要时间,也需要张有财配合。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扫描,但小柒需要他开口说话,因为思维活跃的时候,信号才最清晰。
“你恨王乐吗?”
张有财愣了一下。“以前恨。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没杀我儿子。因为他在帮我找儿子。因为我欠他的。”张有财的声音沙哑,但很平静。
小柒能感觉到他脑海中的情绪——愧疚。很浓的愧疚,浓得像墨,化不开。还有悲痛,儿子的死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播。天豪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喊“爸爸我要飞”。天豪哭着打电话说“爸,我撞人了”。天豪在精神病院里对着空气喊“别撞我”。天豪被赵判官抽离魂魄时空洞的眼神。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,像坏掉的录像带。
没有恨。没有对王乐的恨。一丝都没有。有的只是对自己的恨。
“你给王乐写过信?”
张有财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闪躲。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
张有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干瘦,骨节突出,指甲泛黄。沉默了将近一分钟,他才开口。“写过。没寄出去。我想谢谢他救了我女儿,想跟他说对不起。但写完之后他也不会信。他恨我,就像我恨赵判官一样。”
小柒扫描到那封信的内容——“王乐,谢谢你救了我女儿。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求你的原谅,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。以前的事,是我错了。天豪的事,也谢谢你。如果他的魂魄能找回来,我这辈子做牛做马还你的恩情。如果找不回来,我下辈子还。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。张有财说的是真的。他的悔意、谢意、歉意都是真的。至少现在是。
她站起来,收起执法令。“我问完了。”
张有财抬起头看着她。“王乐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天豪的魂魄……”
“找回来了。法器在特使手里。正在研究怎么解封。”
张有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小柒转身走了。她从张有财脑子里看到了真实的想法——没有阴谋,没有算计,没有对王乐的恨。只有丧子之痛。那种痛,她懂。她死的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痛过来的。但张有财比她父亲幸运,至少他还有机会弥补。
回到值班室,天快亮了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王乐还坐在桌前翻着赵判官的案卷,一夜没睡。
“怎么样?”王乐抬起头。
小柒把鬼眼共享扫描到的内容说了一遍。张有财脑子里的画面、那封没寄出的信、他对王乐的愧疚和感激。没有恨,至少现在没有。
“他没有害你的心思。但我还会继续盯着他。人总是会变的。今天不恨,不代表明天也不恨。今天感激,不代表明天还感激。谨慎总没错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谨慎总没错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,很稳。
窗外天色泛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小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张有财,暂时可信。继续观察。”她把那行字念给王乐听,王乐点了点头,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,“人性复杂,保持距离”。
小柒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她坐在行军床上,闻了一口番茄味薯片,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,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张有财以后还会变吗?”
小柒没有再问。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,太阳慢慢升起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还有很多事要做,很多路要走。他跟在身后的影子,一直陪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