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是在回家的路上发现被跟踪的。
从阴间监察院出来,他沿着城北老街走了不到两百米,背后那道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后脑勺上。他快,那道目光也快。他慢,那道目光也慢。他拐进一条小巷,那道目光也跟进了小巷。小柒从影子里探出头,用鬼眼共享扫了一眼。
“身后五十米,灰色夹克,鸭舌帽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不是阴间的人,是阳间的私家侦探。”
王乐停下脚步。身后那个人也停了下来,假装在看路边的广告牌。王乐转身,快步走过去。那人愣了一下,想跑,小柒从影子里冲出来,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。那人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王乐的声音不高但很硬。
私家侦探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。“张……张有财。他让我跟着你,看你每天去了哪、见了谁。他没说要害你,只是让我远远跟着,拍几张照片。”
王乐松开领口,私家侦探瘫坐在地上。
回到值班室,王乐拨了张有财的电话。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,张有财的声音带着急切。
“王乐?怎么了?”
王乐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。“你什么意思?派人跟踪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张有财的呼吸声很重,像在犹豫该说什么。
“说!”
“我担心你的安全。”张有财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,“也担心我女儿。赵判官虽然被抓了,但他的余党还在。我怕他们报复你,怕他们报复我女儿。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,是不是安全。我没有恶意。”
“没有恶意?你这是监视!你知道什么是信任吗?我们合作,是因为我相信你。你却派人跟踪我,说明你不相信我。既然不相信,合作到此为止。赵判官的案子你另请高明。”
王乐挂了电话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着他。“你冷静点。”
王乐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他不是真的想终止合作,只是生气。他讨厌被人监视,讨厌被人不信任。他帮张有财救女儿、找儿子、查赵判官,没收一分钱,没要任何回报。结果张有财还是不信他。
手机又响了。张有财打来的。王乐没有接。又响了。还是没有接。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他接了。
“王乐,我错了。”张有财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不该派人跟踪你。我撤掉所有人。我只是……不信任任何人。这么多年,我信任的人最后都背叛了我。我老婆、我兄弟、我合伙人。他们一个一个离开我、骗我、害我。我除了钱,什么都没有。所以我不信任任何人。连你,我也不信。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合作者。你是我唯一的希望。天豪的魂魄还在法器里,还在特使手里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封,不知道他能不能投胎。只有你能帮我。求你了,别终止合作。”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
“信任是相互的。你撤人,我继续查赵判官。但你记住,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下次再犯,真的决裂。”
“好。我保证不再犯。我发誓。”
张有财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。
王乐挂了电话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递给他一杯温水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阴间的天空灰蒙蒙的,但月光还是能透进来。
“他至少承认了。有的人,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。”
王乐喝了一口水。“这次算了。下次再犯,真的决裂。”
夜深了。小柒坐在行军床上,王乐躺在椅子上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张有财真的会改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现在,他还在改的路上。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以前做过坏事,就永远不给他机会。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心软。”
王乐没有反驳。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
天亮之后,王乐收到了张有财发来的消息。私家侦探被撤了,跟踪的人全部召回。张有财还附了一份新的资产调查报告,赵判官在海外最后的几处房产也被冻结了。
王乐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松了一口气。
他拨了张有财的电话。“报告收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女儿昨天给我打了电话,问你什么时候能出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张有财的呼吸声重了起来。
“你跟她说,爸很快就能出来了。等她下次过生日,爸陪她过。”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王乐把电话挂了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你真的原谅他了?”
“不是原谅。是给他机会。他能不能抓住,是他的事。我们要做的,是继续查赵判官,继续帮他找天豪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天豪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窗外天色大亮,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墙上画出一片暖色的光斑。王乐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深吸一口气。
张有财在监狱里也看着同一片天空。他在想王乐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自己跟她说”。他自己跟女儿说?他不敢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原谅他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。但他知道,他还有机会。因为王乐给了他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