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判官逃到缅甸的第三天，张有财在监狱里打了十几个电话。
不是用手机——监狱里不准用手机。他用的律师探视时的通话机会，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。打给以前生意场上的朋友，打给黑市上认识的中介，打给私家侦探，打给保镖公司。每个人接到电话都愣一下——张有财不是在坐牢吗？他怎么还能打电话？但听到“五百万悬赏”这几个字，所有人都精神了。
“五百万，帮我找一个人。赵判官，阴间逃犯，目前在缅甸。提供准确藏匿地点，先付一半，找到再付另一半。不管用什么手段，找到他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阳间的地下网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，到处都在传——张有财出五百万找人。私家侦探、黑道朋友、线人、甚至国际刑警组织的联络员，都动了起来。第五天，消息来了。不是从缅甸来的，是从国内西南山区的一个小镇传来的。
张有财的电话在凌晨两点响了。律师打来的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那股兴奋。
“张总，找到了。赵判官不在缅甸了。他从边境偷渡回来了，现在躲在西南山区的一个小镇，叫青石镇。伪装成普通老人，白头发，驼背，戴着老花镜。住在镇子边缘的一间出租屋里，深居简出，很少出门。房东说他是来养老的，没有身份证，多给了三个月的房租。”
张有财的手在发抖。“确定是他？”
“确定。私家侦探拍了照片，人脸识别匹配上了。就是他。”
张有财挂了电话，深吸一口气，拨了王乐的号码。
电话那头响了三声，接起来。王乐的声音带着困意，但很清醒。
“找到了。赵判官在西南山区的一个小镇，青石镇。伪装成普通老人。地址发给你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确认？”
“确认。私家侦探拍了照片，人脸识别对上号了。”
“好。你把地址发给我。阴间执法队去就行。你不用派人。”
张有财的声音突然拔高了。“我要他死！他杀了我儿子！我要亲眼看着他死！”
王乐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他没有死。他会受到阴间审判。谋杀、洗钱、滥用职权，数罪并罚。他会下地狱，永久监禁，永世不得超生。死？太便宜他了。让他活着受苦，才是真正的惩罚。”
张有财沉默了。他的呼吸声很重，像一头困兽。
“你保证？”
“我保证。”
张有财挂了电话。手指一松，手机滑落在床上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干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泛黄。
王乐把地址转发给特使。特使秒回。“阴间执法队已经出发。两个小时内抵达青石镇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，没有回复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给他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青石镇，凌晨四点。阴间执法队的隐身飞行器降落在镇子外面的一片荒地上。队长是个中年鬼差，圆脸，头发稀疏，看起来很和善，但眼神很锐利。他带着五个队员，穿过镇子的主街，摸到了赵判官的出租屋前。门是木头的，很旧，锁是铁的，生了锈。
队长一挥手，一个队员上前，用穿墙符穿过了门板。门从里面打开了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赵判官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均匀。他穿着灰色睡衣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。枕头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子，跟之前在普吉岛沙滩上抱着的那个一模一样。队长看了一眼那个匣子，没有动。
“赵判官，你被捕了。”
赵判官睁开眼。看到床前的阴间执法队员，他的眼神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你们还是来了。”
队长从腰间抽出缚魂锁。赵判官没有挣扎。他坐起来，伸出双手，让队长锁住他的手腕。动作平静得像在配合医生量血压。
“那个法器，是天豪的魂魄？”
队长看了一眼那个黑色木匣子。“是。你的罪证之一。”
赵判官低下头，看着那个匣子。“他的魂魄还在里面。我没有灭。我只是想留个念想。崔判官倒了，转轮王倒了，平等王也倒了。我一无所有了。只有这个匣子。”
队长没有接话。
赵判官被带出了出租屋。凌晨的青石镇很安静，没有行人，没有车辆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圆又亮。月光照在赵判官的脸上，白得像纸。他走在执法队员中间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一双布鞋，白底黑面，走起路来没有声音。
隐身飞行器升空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王乐收到特使的消息时，天快亮了。“赵判官已被捕。法器已收回。正在押送回阴间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眼眶微红，声音很轻。
“结束了。赵判官终于被抓了。天豪的魂魄也找回来了。”
王乐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东边泛起了鱼肚白，星星一颗一颗隐去。天快亮了。
“还没结束。天豪的魂魄还在法器里，需要解封。解封了，他才能投胎。投胎了，才算真正结束。”
“张有财会等到那一天的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
天亮之后，王乐给张有财打了电话。
“赵判官被抓了。法器收回了。下一步，解封天豪的魂魄。等特使研究出解封方法，天豪就能投胎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张有财的呼吸声很重，但没有哭。
“谢谢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们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王乐挂了电话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递给他一杯温水。
刑侦大队的人撤了。出租屋的门关上了。青石镇恢复了安静，好像赵判官从未在这里住过。
王乐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赵判官在那片天空下的某个角落，正在被押送回阴间的路上。资产被冻结，手下被抓，通缉令撤销，等待他的是审判、监牢、地狱。法器在特使手里，天豪的魂魄在里面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。王乐不急。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