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审结束后，旁听席的人陆续散了。记者们追着特使要采访，代理人们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，受害者家属们哭成一团。王乐没有走，坐在证人席上，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张有财也没有走。他的魂魄坐在最后一排，低着头，双手交握在一起。三小时的借调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，他就要被送回阳间监狱了。执法队员站在门口等着，没有催他。王乐站起来，走到张有财旁边，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旁听席的椅子是木头的，硬邦邦的，坐得不舒服。张有财的囚服皱巴巴的，领口松垮垮的，手腕上还有戴手铐留下的红印。
“我以前恨你，是因为你让我儿子坐牢。”张有财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喝过水，“我觉得你不近人情，觉得你多管闲事，觉得你害了我全家。但现在我知道了，那是我应得的。天豪撞了人，逃逸，逍遥法外好几年。他应该坐牢，应该受到惩罚。是我害了他。如果他当年就去自首，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。也许不会认识赵判官，不会被他盯上，不会被抽离魂魄。”
王乐看着前方的法官席，法官席空荡荡的，法槌还放在桌上，槌头是黑色的，柄是红色的。他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儿子死了，我很遗憾。但他做过的事，总要付出代价。不是付给我，是付给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。”
张有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鬼魂的眼泪是蓝色的，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，滴在囚服上，洇开一小片。他没有擦，任它流。
“谢谢你帮我报仇。帮天豪报仇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他。张有财的脸苍老、憔悴、布满泪痕。嘴唇在抖，眼神浑浊，但有一丝光亮。那是感激，不是恨。
“我不是帮你，是帮正义。赵判官杀了人，就该受到惩罚。不管被杀的是谁的儿子，不管凶手是谁。正义不是为你一个人存在的。”
张有财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干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泛黄。这双手送过礼、行过贿、签过合同、抱过儿子。现在儿子没了，手还在。
“不管怎样，你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。我欠你一条命。这辈子还不上了，下辈子还。”
王乐的声音很轻很稳。“不用还。救你女儿，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她无辜。”
执法队员走过来。“时间快到了。”
张有财站起来。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尽管说。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求你，但我还是想说。我欠你的，一辈子记着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张有财的魂魄消散了。执法队员也跟着离开了。
旁听席彻底空了。王乐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‘好’？让他心里好受点。”
王乐看着空荡荡的法官席。“我不想骗他。以后用不用得着他，我不知道。也许用不着，也许用得着。但现在说‘好’，那是骗他。他这辈子被人骗够了。”
小柒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，很稳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张有财下辈子会怎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这辈子造的孽，下辈子要还。不是阴间惩罚他，是他自己选的路。种什么因，得什么果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。两人走出阴间最高法庭。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但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。也许不是天亮了，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点。
城北监狱，张有财的魂魄回到了身体里。他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光线惨白。同监室的犯人还在睡觉，打着鼾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王乐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不是帮你，是帮正义。”正义。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。他只想赚钱、只想往上爬、只想让儿子过好日子。他以为有钱就有正义，有权就有正义。但王乐告诉他，正义不是钱，不是权。正义是公平，是公道。是一个人撞了人应该坐牢，一个人杀了人应该偿命。是穷鬼不用被有钱人插队，是等了五十年的鬼魂终于能投胎。这些东西，他以前不懂。
天亮之后，张有财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狱警走过来，以为他病了。他说：“我要见律师。”律师下午来了，隔着玻璃，张有财从窗口缝隙塞出一张纸。
“帮我办件事。把我名下的资产，分一部分给王乐的公益基金。他不是在帮穷鬼吗？我也帮。”
律师看着那张纸，数字很大。“张总，您确定？这些钱您还要留着养老。”
“我老了，不需要钱了。天豪走了，女儿恨我，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钱留着干嘛？不如给需要的人。”
律师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张有财被带回监室。铁门关上，灯灭了。他坐在床上，双手抱着膝盖。天豪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。白白胖胖的儿子揪着他的头发喊“爸爸我要飞”。他跑了很久，跑到天黑了才回家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。以后再也没有了。但他不后悔。至少他做了该做的事。也许晚了，但做了总比不做好。
傍晚，律师发来消息。资产转移手续已经启动，大概需要一个月。王乐的公益基金会收到一笔不小的捐款。张有财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松了一口气。
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天豪的脸又出现在梦里。这次不是小时候的，是长大后的。瘦得脱相，眼神空洞，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对着空气喊“别撞我”。张有财走过去，伸出手，想抱抱他。天豪没有躲，站在那里让他抱了一下。还是那么瘦，像一把骨头。张有财抱着他哭了，天豪没有哭，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爸，我不怪你。”
张有财睁开眼。天亮了。泪痕还挂在脸上。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“我要打电话。”狱警把电话递给他。他拨了王乐的号码。
“王乐，我把我的一部分资产捐给你的公益基金了。不多，但够帮几个穷鬼。你别拒绝，我不是帮你，是帮他们。算是赎罪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行。我替他们谢谢你。”
张有财挂了电话。
窗外太阳升起来了。橘红色的光照进监室，照在他脸上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。阳光很暖，但暖不进心里。他的心里还有一块冰，那是天豪的死。但他知道，那块冰总有一天会化。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，是因为有人让他看到了希望。那个人叫王乐。他不恨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