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面上看,日子恢复了正常。王乐每天早上起来,泡一碗面,打开冥界APP翻任务列表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坐在桌沿上,腿晃来晃去。老周端着搪瓷缸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,喝完一杯茶,说几句闲话,拍拍屁股走人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。
但王乐知道,底下有东西在涌动。像河面上的冰,看着结实,踩上去才发现裂缝已经蔓延到了脚下。
那天下午,老周从阴间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不是平时那种疲倦的白,是一种灰,像阴间天空的颜色。他端着搪瓷缸走进值班室,没有坐下,站在窗前看着外面。
王乐放下手里的文件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最近阴间查得严,我帮你调档案被问了话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正常,“他们问我在查什么,为什么频繁调阅最高委员会成员的资料。我说是学术研究,退休了没事干,写写回忆录。他们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了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着他。“他们怀疑你了?”
老周转过身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应该没有。只是例行询问。崔判官、转轮王、平等王、赵判官接连倒台,阴间监察院现在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谁调档案都要问几句,不只是我。”
王乐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压不住了的抖。搪瓷缸的盖子轻轻碰撞,叮叮当当。
“如果危险,就别帮我了。”王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老周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不帮你,我还能帮谁?我老婆走了,儿子在阳间投了胎,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。我一个人,活着跟死了没区别。帮你是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。你别赶我走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不是赶你走。是不想连累你。”
“你连累我够多了,不差这一次。”
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,放在桌上。纸很薄,透光,能看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“都市王、泰山王、秦广王最近的行踪记录。都市王上个月去了三次阳间,每次都住同一个酒店,跟同一个人见面。泰山王在阴间频繁联系几个已经被抓的判官家属,不知道在搞什么。秦广王最近在阎王殿里活动很频繁,到处拉拢人。”
王乐看着那份文件。“你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“我在阴间干了二十年,认识的人多。”老周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,“小心用。别让人知道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。”
王乐把文件收进保险柜。“谢谢。”
老周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搪瓷缸的盖子没有盖好,叮叮当当的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眉头皱着。“他不对劲。以前他帮我们查案,虽然也紧张,但不会像今天这样。今天他的手一直在抖。”
王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“我知道。但他不肯说。老周这个人,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你越问,他越不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盯着。暗中盯着。如果他遇到危险,我们得第一时间知道。你让阴间的同事帮忙留意一下,最近有没有人在查老周。执法队、监察院、阎王殿,任何渠道都要关注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晚上,王乐翻着那份行踪记录,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都市王的行踪、泰山王的联系、秦广王的活动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扎在阴间这座大厦的梁柱上。这些人还在位,根基没动,人脉还在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一定会反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张有财发来的消息,一条很长的语音。王乐点开,张有财的声音嘶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王乐,我查到都市王在阳间的资产了。他在加拿大温哥华有一栋别墅,多伦多有两套公寓,都是他儿子名下的。他儿子在那边开公司,做进出口贸易,但那个公司从来没有实际的业务流水。说白了,就是个洗钱壳子。律师团队正在调取公司的注册信息和银行流水。”
王乐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“继续查。泰山王和秦广王呢?”
“泰山王在澳洲有房产,秦广王在香港有账户。还在查,需要时间。”
“尽快。”
挂了电话,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张有财倒是积极。”
“他急着立功。怕我觉得他没价值。”
夜深了,王乐没有睡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都市王的行踪记录。上个月三次去阳间,同一家酒店,同一个人见面。那个人是谁?他的亲信?他的中间人?还是他的情人?
窗外的月亮很圆,但月光照不进这间值班室。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,光线惨白。王乐揉了揉眼睛,合上文件,躺在椅子上。小柒关了灯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老周会不会出事?”
“不会。我会盯着。”
“你盯不住。阴间那么大,手伸不到的地方太多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让张有财查。他在阳间有人脉,能查到阴间查不到的东西。老周在阴间被盯上了,也许张有财能查到是谁在盯他。”
“你开始信任张有财了?”
天亮之后,王乐拨了老周的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,老周的声音带着鼻音,像是刚睡醒。
“老周,你昨天说的被问话,是谁问的?哪个部门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阴间监察院,第三处。负责监督退休人员的那个部门。他们每年都会抽查一部分退休人员,问几句话,查查档案。很正常。”
“不正常。你以前从来没被问过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崔判官他们倒了,阴间乱得很。他们怀疑所有人,不光是退休的。你别多想。”
老周挂了电话。王乐握着的手机慢慢放下来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
“他撒谎。他被问话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他不想让我们担心。我们的对手不是都市王、泰山王、秦广王,是藏在暗处的那些人。他们不敢正面跟我们斗,就去动我们身边的人。”
小柒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,很稳。
“王乐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”
王乐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“我知道。”
老周在值班室里坐着,搪瓷缸已经空了,他没有去倒水。他看着墙上那张阴间地图,看着城北殡仪馆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昨天阴间监察院的人不是“例行询问”。他们拿出了老周近半年调阅档案的记录,一份一份摆在他面前。问他为什么查这些,受谁指使,是不是在帮王乐调查最高委员会成员。
老周说不是,是自己做学术研究。他们说,学术研究需要查那么多敏感档案?老周说退休了没事干,写写回忆录。他们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周德茂,我们知道你在帮王乐。我们不管你帮谁,但你要明白,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。碰了,会死。”
他们走了。
老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坐了很久。搪瓷缸里的茶凉透了,他没有喝。
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王乐,怕王乐担心,怕王乐让他退出。他不能退出。退了,王乐就少了一双眼睛,少了一只手。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就更嚣张了。所以他不能说。他得扛着。扛到扛不住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