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天，翻着都市王的行踪记录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小柒没有打扰他，坐在窗台上，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，没有闻。她在等，等他开口。傍晚的时候，王乐站起来，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二锅头和两个杯子。五十六度，烈酒，平时老周爱喝的那种。
“我去找老周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，没有跟去。
老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以前是杂物间。门虚掩着，灯亮着。王乐推门进去，老周正坐在桌前翻一本泛黄的档案，手边放着搪瓷缸，茶已经凉了。他抬起头，看到王乐手里的酒瓶，没有问，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。
王乐倒了两杯，把一杯推到老周面前。老周端起来抿了一口，辣得皱眉头，没有停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老周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喝酒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老周放下杯子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，“你想问监察院的事。”
王乐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疲惫，有无奈，但没有恐惧。他不怕那些人，他怕的是连累王乐。
“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搪瓷缸里的茶彻底凉了，他没有喝。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，嗒嗒嗒，比平时慢。
“他们说我在帮你调查最高委员会成员，泄露阴间机密。让我交代，否则调离。调离还是轻的，重的话，可能会取消我的退休待遇，甚至追究刑责。”
王乐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说没有。我没有泄露机密，我只是在帮一个后辈查案。那些档案都是公开的，不涉密。他们没有证据，暂时没事。”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干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泛黄，“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会继续查，继续找我的把柄。也许能找到，也许找不到。但不管找不找得到，我都不会出卖你。”
“如果因为我连累你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老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随即又压了下来，“我愿意的。你不需要有负担。”
老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酒劲上来，脸红了，眼眶也红了。他看着王乐，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后辈。当初王乐拖着行李箱走进殡仪馆的时候，他还是个走投无路的穷小子，鼻塞严重，纸巾不离手。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。现在他是阴间独立调查员，扳倒了崔判官、转轮王、平等王、赵判官，成了阴间改革的英雄。老周看着他，就像看着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。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理想，也想改变阴间，也以为自己能改变阴间。后来被崔判官打压，被贬到这个破地方，一待就是二十年。理想被磨平了，棱角被磨圆了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，没想到王乐来了。是王乐让他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。
“小王，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？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因为你也有正义感。”
老周苦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苦，像喝了一口黄连水。“正义感？我年轻的时候也有。后来被磨平了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，是你让我重新找到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
老周又倒了一杯，端起来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。酒面上映出日光灯管的影子，晃来晃去。
“那些年，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待着，每天喝茶、看报、等死。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。你来了，你跟我说要帮鬼魂讨公道。我看着你从一个小菜鸟变成现在的样子，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。但你比我勇敢，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。”
王乐端起酒杯，跟老周碰了一下。“你比我勇敢。你忍了二十年，把证据留到了今天。没有你，我扳不倒崔判官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。“别说了。喝酒。”
两人喝了两瓶酒。王乐没怎么醉，老周醉得不轻，话也多了，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候的事。讲他怎么当上金牌代理人，怎么得罪崔判官，怎么被贬到这里。讲他老婆怎么走的，儿子怎么投胎的，他怎么一个人过了二十年。讲着讲着，声音越来越低，头歪在椅背上，睡着了。鼾声起来了，很轻，很沉。
王乐站起来，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老周身上。老周动了一下，没有醒。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很亮，但照不进这间杂物间改的办公室。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他推门走出去。小柒在走廊里等他，靠在墙上，半透明的身体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“老周怎么说的？”
“他说他愿意的。不需要我有负担。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。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阴间需要更多他这样的人。”
王乐走回值班室，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。在“老周”两个字旁边，他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被监察院约谈，涉及泄露机密。暂时没事，但危险。”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——“想办法保护他。”
手机震了，张有财发来的消息。“都市王在温哥华的别墅查到了。公司注册信息、银行流水、房产证复印件，全在。需要阴间提供他的受贿证据，才能立案查封。”王乐回了一条：“阴间的证据我已经有了。等特使签字，就可以启动跨境冻结程序。”
张有财发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老周被监察院盯上了。那些人动不了他，就动他身边的人。他不能再让老周冒险。但老周不肯退。他退不了，也不想退。
“王乐，你打算怎么保护老周？”
“让他在阳间待一段时间。阴间监察院管不了阳间。”
“他会同意吗？”
“不同意也得同意。我不能让他出事。”
抬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老周在办公室里睡着觉，身上盖着王乐的外套。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他不会退。因为他退了，王乐就少了一双眼睛。他在阴间干了二十年，认识的人多，知道的内幕多。那些藏在暗处的人，他们怕老周，比怕王乐还怕。因为老周知道他们的秘密。
天快亮了。王乐一夜没睡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。老周还睡着，他不知道老周醒来后会怎么选择。但他知道，不管老周选什么，他都会尊重。因为老周是他的前辈，他的朋友，他的战友。
